凌晨兩點十七分,陳墨被手機震醒了。
他從陪護椅上彈起來,脖子僵得像被釘了根木楔。監護儀的螢幕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綠光,兩條曲線一前一後地跳動,頻率比昨天慢了,但更有力了。厲若昕的左手微微蜷著,掌心朝上,金釵擱在虎口上,暖金色的光一明一滅,像一顆很小很小的、不肯熄滅的星星。
手機螢幕上只有一行字,是老周發來的:“收網。找到了。”
陳墨把手機攥在手裡,站起來走到窗前。銀川的深夜很靜,路燈昏黃,照著一排光禿禿的國槐。他撥通老周的號碼,響了一聲就接了。
“周隊。”
“陳墨,你坐穩了。”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有對講機的雜音和急促的腳步聲,“我們在銀川西北郊的廢棄棉紡廠倉庫裡發現的東西,比之前預估的要多得多。大功率地質雷達,三臺。每臺的功率都夠穿透五十米厚的岩層。黑水城出土文物,初步清點至少兩百件,有陶器、木牘、絲織品殘片,還有幾塊刻著蕃文的石碑碎片。”
陳墨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叩了兩下。
“三臺地質雷達,同時轟擊同一個座標,產生的能量足以引發山體內部的結構共振。如果他們轟擊的是賀蘭山祖陵的位置……”
“那就是要炸山。”老周接過話,“當我們衝進去的時候,裝置己經是預熱狀態,目標座標己經輸入了。螢幕上鎖定的位置,和你發來的那個經緯度完全吻合。賀蘭山主峰西側,裂谷正下方,深度大約八十米。如果他們的雷達全功率啟動,那個位置的山體內部會產生足以塌方的共振。”
陳墨靠在牆上,後腦勺貼著冰涼的瓷磚。八十米,那是祖陵的深度。石室、石棺、輪迴碑,都在那個深度。
“房樂山呢?”
“跑了。”老周的聲音沉下去,“倉庫後面有一條暗道,通到一公里外的廢棄排水渠。我們的人追到排水渠口,人己經不見了。但他沒來得及帶走所有東西。桌上有半杯咖啡,還是熱的。電腦硬碟被物理砸毀了,但在他的保險櫃裡找到了這個。”
手機震了一下,老周發來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俄文,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洇溼了。頁尾有一行被紅筆反覆圈過的編號:“С-0021”。
陳墨盯著那行編號,瞳孔微微收縮。那是沙威寄給仁宗皇帝的信,當年被蘇聯內務部從冬宮調走,從此下落不明。他見過這個編號,在伊琳娜父親留下的轉運清單副本上,在庫茲涅佐夫被撕掉的那頁筆記背面。每次這個編號出現,都有人死。
“這本筆記是加密的。房樂山用的是克格勃舊版密碼的變體,我的俄文只夠認幾個詞。但有一頁他沒加密,是中文寫的。”
老周又發來一張照片。這一頁的中文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和房樂山簽名時那種潦草的俄文花體判若兩人。
“‘歸墟計劃。第一階段:定位。利用黑水城出土文物的微量元素追溯其原產地,鎖定賀蘭山密窟座標。第二階段:轟擊。以地質雷達陣列對密窟穹頂進行持續轟擊,引發山體共振,迫使內部結構塌方。第三階段:封存。塌方將密窟徹底掩埋,白國遺物永絕天日。第西階段:改寫。密窟封存後,白國曆史將失去唯一的實物證據鏈。三代人之內,白國將從正史疑案變為民間傳說,從民間傳說變為虛無。’”
老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們不是要偷文物,是要改寫歷史。把白國存在過的證據,一件一件從地球上抹掉。文物是證據,密窟是證據的源頭。他們要把源頭炸了,讓所有的證據都變成沒有出處的孤魂野鬼。”
陳墨沉默了很久。監護儀的螢幕在黑暗中發出低低的嗡鳴聲,兩條綠色的曲線同步跳動著,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動機呢?”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
“鄭老的團隊根據以往查過的文物走私案推斷,房樂山這批人不是普通的盜墓賊。他們的走私網路遍佈十七個國家,每年經手的文物價值上億美元。如果白國的歷史被正名,白國出土文物的國際地位就會從‘邊陲小國遺物’變成‘國家級文物’,受到國際公約的保護。到時候他們手裡那些來路不明的白國文物,就再也洗不白了。”
“所以他要毀掉所有能證明白國存在的東西。”陳墨的聲音很低,“不是為了一兩件文物,是為了一整個犯罪帝國。”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床頭櫃上。窗外,賀蘭山的輪廓隱在夜色裡,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座山就在那裡。八百年前,有人在同樣的月光下走進那座山,把手按在石碑上,說“父皇,靈兒沒有忘”。
他翻開筆記本。最新的一頁上,厲若昕和莫鎬謙的字跡交替浮現,像是兩個人在黑暗中輪流執筆。厲若昕的筆跡更輕、更慢,像是在一個很安靜、很莊嚴的地方一筆一畫地寫:“推開死門了。裡面是第二塊輪迴碑。三丈高,黑色的,碑面上全是蕃文。父皇的字。他說‘情深者天地不能隔,志誠者生死不能易’。”
莫鎬謙的筆跡更重、更急,像是用刀尖刻的:“她把金釵放在碑前了。挨著我的紅繩。父皇的遺訓寫的是‘江山非一姓之江山,存亡之道在民不在君’。我們看到了。”
緊接著,字跡變了。不是兩個人的筆跡,是一個人的。厲若昕的字,但比之前任何一筆都更穩,更定,像是寫下了什麼再也不會更改的東西:“我們決定留下。賀蘭山祖陵裡的東西,交給你們了。”
陳墨盯著這行字,眼眶忽然發酸。不是因為不捨,是因為他知道,他們找到了自己要守的東西。不是一座城,不是一把椅子,不是復仇的痛快。是這片土地上來來往往的人,是那些在黑水城城牆上搬石頭的老人和孩子,是那些在密道里沉默地往下走的婦孺,是那些在沙地上畫陣型圖的老兵。
他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寫:“我們這邊也在守。房樂山跑了。他的筆記本里寫了一個計劃,要炸掉祖陵,抹掉白國的證據。我們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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