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周聿良剛從京城開完會回來，帶回來一些資料檔案。
周母蔣文慧在為周聿良校對一份即將下發的《執法規範化建設指導意見》草案。
她戴著金絲眼鏡，逐字逐句地審閱。
當看到“對重大涉案財物處置，應進行合法性審查”這一條時，她微微蹙眉，拿起鉛筆在旁邊批註：“聿良，這裡的‘合法性審查’界定太模糊了。是形式審查還是實質審查？由哪個部門負責？如果只是走個過場，反而會留下隱患。建議明確為‘由法制部門進行實質性合規審查，並出具書面意見存檔’。”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我在後面加了個備註，說明這個要求是根據《刑事訴訟法》和《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式規定》的精神細化的。這樣既增強了權威性，萬一將來有人質疑，你也有據可依。”
周聿良點頭：“是，這些程式上的細節，往往就是最容易被攻破的環節。”
這些年，他站在臺前應對風雲，她在幕後築牢根基。
當年在學校，她的法學，學得其實比他好。
若非因為家庭變故，受累多年，她的路不應比他差。
周聿良站在她身後，雙手輕輕按在她肩上：“文慧，這次去京城開會，聽到陳組長誇讚硯京，你的兒子啊，利用上次南城的那場金融保衛戰借中央之勢，行削藩之實。化個人危機為集體危機，從而繫結最高權威為自己護航。硯京此舉，己得政道三昧。他是臨淵之蛟啊。”
蔣文慧沒有太多驚訝，笑了笑：“聿良，是你教育得好。硯京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周聿良坐在蔣文慧身邊：“硯京說到底，是為了我去南城的，我心裡有數。”
他終於提這個問題了。
時隔近一年。
“兒子為父親做點事，是應該的。”蔣文慧道。
周聿良今天心情好，說：“這次的事，硯京到底是受委屈了。我們做父母的，總該有所表示。琬琬那邊，她一首想在崗位上做出成績，你看，是不是…我適時推她一把？也算是對硯京的一點彌補。”
蔣文慧將一冊檔案輕輕歸位，說：“聿良，你的心意我明白，覺得硯京受了委屈，想在他妻子那裡找補回來，是人之常情。但——”
“但眼下這風浪口，硯京剛上去，任何對琬琬明顯的提拔，落在有心人眼裡，都會變成我們周家心虛、急著鞏固陣營的訊號，反而會害了硯京。此其一。”蔣文慧給周聿良的茶杯又添了點熱水。
“其二，”她微微蹙眉，“琬琬那孩子，上進心是有的，但心氣太高，慾望跑在了能力前頭。你這時候給她一陣急風，她怕是兜不住，反而會迷失方向。官迷心竅，容易授人以柄。”
官迷心竅之人，看不清腳下的懸崖。
這樣的人，在官場太多太多了。
“其三，”蔣文慧嘆了嘆，“聿良，你瞧著，她對硯京，對小珩，究竟有幾分上心？就說，硯京去南城這麼久，她去看過一次麼？是，她工作忙，職務在身，責任大，我理解，可工作再忙，也有輕重不是麼？她西處跑官的時候，可是有精力又有時間的。這些話，我們做公婆的，到底不好說。我擔心，我們給的越多，她越覺得是理所應當，不會念硯京的好，也不會念我們的好。胃口養得太大，將來如何滿足？”
周聿良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握住蔣文慧的手：“是這個道理。是我一時情急了。”
他感慨道，隨即又像是為當初的選擇，也為此刻的提議找補幾句：“當年……說到底，這樁婚事，最初也是為了讓我在省裡的佈局更順遂，才促成的。總想著門當戶對，想著她父親還能有些餘溫。琬琬這孩子，出身、能力，在當時看，也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這些年來，她在外面，大體上也是維護周家顏面的。”
蔣文慧聽出他話裡的安撫之意，從善如流地接話：“是啊，琬琬在場面上的應酬，是得體的。我也就是在家裡，跟你才說這些體己話。既然初衷是為了大局，如今就更不能因小失大了。”
周聿良點了點頭，徹底放下了這個念頭，轉而與蔣文慧低聲商議起其他事項。
話題剛轉開，蔣文慧放在書桌上的手機響了。
周聿良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示意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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