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臨風笑了一下:“我後什麼悔?錢財這種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人一閉眼,什麼都不是自己的了,給誰還不一樣?”他把手搭在膝蓋上,“我沒有孩子,將來我的東西,只要不出意外,肯定是王浩的。小川是你侄子,你不心疼他我都不信,送給他一個咱們咱們住過的裝修,有什麼不捨得?”他頓了頓,“說不定將來還能借上這小子的力呢!”
陳秀芳沒忍住,打擊他一句:“別想美事了,自己親兒子都不一定指得上,還想指望侄子?”
沈臨風也不惱:“我說你就那麼一聽。咱們誰也不指望,該孝敬老的孝敬老的,該照顧小的照顧小的。等咱們動不了了,就去蘇州的養老院,蘇州暖和,養老更舒服些,不願意去養老院就僱保姆,儘量不給孩子們添麻煩。”
他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低了一些,“其實今天這事,咱們處理得不算太好。最後也沒說清楚房子到底歸誰,反而把問題推給了孩子們。”
陳秀芳點了點頭:“是啊。王浩和悅悅還好,都不是愛爭的人。可就怕小川將來娶的媳婦私心重,這事就容易出岔子。”
沈臨風想了想:“那這事你就得提前跟王浩他們說清楚,別惦記姥爺的財產。”
陳秀芳點頭:“我肯定囑咐他們。今天這事也趕到這兒了,沒法硬把房子塞給秀江了。他好面子,怎麼好意思接?就這麼著吧。咱們不要,不就是他們的嗎?”
事實其實就是這樣,王浩和史玉清有著強大的後盾,怎麼會要這麼個房子。
回房後,陳母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卻遲遲沒有躺下。
她在床沿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著外面院子裡的紅燈籠。風把燈籠吹得輕輕轉了個圈,光影照著下面白花花的,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雪了,都那麼厚了。
“你說,”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對著窗玻璃說話,“最後這房子,到底能不能落到小川手裡?”她說完這句話,又覺得自己問得有些多餘,可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最後也沒說定,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陳父正把珊瑚絨睡衣脫下來掛到衣架上,又開始脫褲子,聽見這話,轉過身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總是這點兒出息?都快入土的人了,還是看不清?”
他說得並不重,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從來沒露過頭的堅決。
陳母回過頭,想反駁,卻又忍住了,她想聽聽他怎麼說。
陳父走過來,掀開他的被子上了床,用被子蓋住下身,雙手撐著膝蓋,坐在床上才說,“秀芳就不提了,那是咱們自己生的養的,沒啥說的。可人家臨風算啥?一個姑爺,六十歲才跟秀芳結婚,頭一回來咱家過年,咱給過他什麼?人家前面六十年給過什麼照顧?”他抬眼看了看陳母,陳母愣了,她從來沒想過這個,陳父從她的表情上看出來了,接著說,“人家肯出錢裝修咱家那破房子,還要跟咱們住在一起,你難道就沒想過,人家圖什麼?”
陳母張了張嘴,想說“圖秀芳”,又覺得這話太難聽,怕捱罵,嚥了回去。
陳父沒有等她回答,自己說了下去:“咱這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往後身邊離不了人,秀芳願意跟咱們回農村,也有要照顧咱們的意思,伺候老人也不是沒伺候過,那是容易的事嗎?她一個人,能扛得住?可有了臨風那就不一樣了。他會開車,比秀芳有力氣,人家還是醫生……你想想,咱得得多大的實惠?”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句話自己落進陳母的耳朵裡,“你還在這想著一箇舊房子的來去。”
陳母沒有接話,仔細思考著這番話,她沒想到,被自己領導了一輩子的老頭子,竟然能說出這番話來,她竟沒有反駁的理由。
陳父見她態度鬆動,繼續說:“再說了,那房子,王浩能要嗎?他老丈人家底厚實得很,光是別墅就買了不止一套。他會在乎咱家這一個農村的舊院子?再說秀芳和臨風將來的錢也是他的呀!”他說著,聲音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到,“就算是真給了王浩,那又怎麼了?他是咱閨女的孩子,也是咱的第三代。”他終於說出了從來不敢說的話,“手心手背都是肉,你那套重男輕女那套老思想,該變變了。”
陳母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有些窘迫。
“可你們老陳家的房子,要是最後姓了王,你心裡就不覺得對不住老祖宗?”
陳父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有啥對不住的?我爺爺奶奶活著的時候我都趕上了,我那時候一個月才掙幾十塊錢,出去遇到什麼好東西都給他們買回來吃,晚年我和上一輩一起伺候他們拉尿;我爸媽就更別說了,我伺候他們養老,給他們送終,他們沒了,每年清明都去給他們上墳,忌日也去燒紙,該做的都做了,還對不起?至於身外之物,我死了還能管得了?”他頓了頓,“打個比方,要是我是個敗家子,賭錢把房子輸了,不也沒了嗎?你要是真覺得過不去,那咱們就別裝修了,就在這樓房裡住著,哪兒也不去,這樣就沒有那麼多煩心的事了。”他說完,雙手抻著被子,往後挪了挪,靠在床頭上。
陳母沒有說“那就不回去”,她沉默了。她心裡放不下那些事——菜園子、雞窩、院子裡的絲瓜架、夏天傍晚坐在門口搖著蒲扇跟鄰居說話的日子。
只是她心裡也掛著另一根針,扎得不深,卻讓那口氣始終緩不過來:“那清然那邊……她今天那表情,你也看見了。我怕她心裡不痛快。”
陳父覺得這老太太想的太多了,他把手搭在膝蓋上,回答:“愛不痛快就讓她不痛快去,最後她不是也沒說出什麼來嘛。”
他今天要較個勁兒,一條一條地替她理清,“我的房子,我想給誰就給誰。誰說了一定是他們的?法律都允許,她能干涉?她不高興怎麼了?我還得看她臉色?這些年在小川身上花了多少錢,你算算……”
說著,陳父真的給算了起來,“小川出生就給了1萬,過滿月,過週歲是不是都是咱們操持,錢也是咱們出,小川每年過生日,無論多少都給錢吧,開始的時候一百二百,現在都漲到1000了,小川這些年除了穿衣服咱們不管,還是因為人家嫌咱們買的樣式不好看,他吃的,還有上學的費用,是不是都是咱們出的?你算算那是多少錢,也就上大學以後花錢多了,每年給他1萬,沒有全包了,秀江他們倆在小川身上花過什麼錢,她還不知足?她是你婆婆呀,你這麼怕她?還有家裡大事小情,隨份子,哪回不是咱們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