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芳認出了他。
小董，老董的兒子，以前是她學校裡的學生，只是她沒教過。多年過去，他長成了一個比記憶中更高的男人，還是軟塌塌的像根豆芽菜，走路的時候腦瓜子顫顫悠悠的。
小董40多歲，老董己經九十，是他爸唯一的兒子。
因為老董家出身是地主，成分不好，那時候他們家還是比較闊綽的，可是就出身不好，連麻臉的姑娘都不跟他，即使他那時候在縣醫院當醫生，掙工資也說不上媳婦，首到40多歲，別人才給他說了一個西婚的媳婦，先前生了西個閨女，都丟下了，嫁過來生下了小董，還是個兒子，老來得子，能不慣著嗎？慣成了羔子還遺傳了他家的各色勁兒，到30多歲還沒說上媳婦，現在又沒有陳秀芳，還說不好。
小董沒有跟陳秀芳打招呼，像是根本不認識她，上來就質問。
陳秀芳腦子裡忽然冒出那句話——上樑不正下樑歪，此時在她眼前具象化了。她看著小董那張臉，心裡翻騰著各種念頭，但嘴上什麼也沒有說：這人正常嗎？正常的話不應該先問他父母發生了什麼事，上上來就質問對方，是不是神經不大對勁。
見陳秀芳和沈臨風都沒接話，小董忽然拉了一下老董的袖子：“走，回家，搭理他們幹啥？這麼大譜，出個老師，出個警察了不起了，給他們臉了。”
老董卻沒動，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柺杖敲了一下地面，聲音比剛才還重了幾分：“走什麼走？你不知道，他們家裝修，震得咱家牆都晃了，你媽心臟病都快犯了，能這麼便宜了他們？”
小董一聽，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
他鬆開老董的胳膊，轉過身來，抱著胳膊，看著陳秀芳和沈臨風，下巴比剛才抬得更高了一些，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粗糲：“你們裝修歸裝修，別把我們那邊震倒了。我媽身體不好，有個好歹你們擔得起？”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裡帶著一股混不吝的勁兒。
旁邊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人家拆的是窗戶，又不是拆牆，哪能震倒房子？”
小董回頭看了那人一眼，罵道：“別人家的事，你少摻和。”
那人被他惡狠狠的眼神嚇得不敢說話了。
可就是有不怕死的，又有人說：“你家就是有理也不能上來就禍害人家東西呀，老的糊塗了，小的也糊塗，你看看人家的大門？”
這回小董看清了說話人的臉並沒有接話，而是轉過臉檢視大門，看到上面有幾個新出現的坑，像是被什麼硬東西砸出來的。
“怎麼回事？”小董問。
老董不語，閃電眼說：“你爸就用柺杖敲了敲大門……這門本身就舊了。”
她說這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她自己都覺得心虛了。
後來的人們沒看到當時的情景，連陳秀芳也沒看見。
說了半天話，他們是隔著大門的，大門上有個小門，陳秀芳他們在門裡，老董他們連看熱鬧的村裡人都在門外。
這時有工人過去把大門開啟，陳秀芳和沈臨風也看清楚了，門上五個深深的坑，比剛才想象中還厲害，再仔細一看，老董的柺杖頭上竟然包著金屬，怪不得這麼有力度呢！
陳秀芳也不想跟他喊了，衝著小董說：“看到了吧？你家老爺子弄的，有事說事，有話說話，禍害我們家東西算怎麼回事？”
“不就是大門上戳了幾個印記嗎？有什麼呀，也沒壞，至於這麼大吵大嚷的？”小董翻著母狗眼，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陳秀芳聽完，心裡罵了句粗話，對這個小董完全失去了幻想，她一把奪過旁邊師傅手裡的鐵籤子，一邊說：“好，那咱們就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我去把你家門上也戳五個一樣的洞，就算兩清。”說著就往外走。
沈臨風一把伸過去，想抓住她，可是沒抓住，陳秀芳己經邁出了大門的位置，眾人一看，這可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萬一真的鬧起來，事情鬧大了，可就不好解決了，大家都攔著她。
“陳秀芳對著大夥說，各位叔叔嬸子兄弟們，別攔著我，你們也都看到了，我家門口是軟點，可也不能等著人家上門來欺負，怎麼著？我家有個當老師的，有個當警察的，還不能搞個裝修了，因為我們有工作就得夾著尾巴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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