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六百塊,算是把賬結清了,也把人情還了。雖然她知道,有些賬是還不清的。
背上行囊,她最後環顧了一下這個住了三天的房間。
房間不大,木頭的窗戶,白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床頭有一盞暖黃色的檯燈。
三天前她住進來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個匆匆住客;可這會兒要走,卻覺得這個小小的房間己經裝進了她太多的東西,不只是行李,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念想。
她輕輕帶上門,儘量減輕聲響。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在寂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怕吵醒誰,又像是在等誰。
可她沒有回頭。
樓梯口沒有出現那個身影。
院子裡也沒有。
桂花樹在晨風裡輕輕地搖著,落了一地的碎花,金黃的小小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她從那棵樹下走過,腳步頓了一下——他們坐在這棵樹下喝茶,沈臨風講起蘇晚,說她在的時候也喜歡桂花。
她的心又揪了一下,加快腳步走出了院子。
她沒有發現,二樓的一扇窗戶後面,有一雙眼睛一首在看著她。
沈臨風也是一夜沒睡。
從昨晚在院子裡道別之後,他就覺得不對勁。
陳秀芳說“明天就不跟你告別了”的時候,語氣是輕快的,可那輕快底下藏著的東西,他聽出來了。
那是刻意裝出來的輕鬆,像是在哄一個小孩,笑得很用力,用力到不真實。
他在醫院工作了幾十年,什麼樣的病人沒見過?什麼樣的表情沒見過?一個刻意裝出來的笑容,瞞不過他的眼睛。
他回到房間後,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他把這兩天發生的每一件事、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她住院那天開始,到她出院,到一起去拙政園,到在山塘街看夕陽,到在平江路散步,到買那把壺,到她說要去大理——每一個細節他都翻來覆去地想了。他想不出自己哪裡得罪了她。
前一秒還好好的,她還在笑,還在說“這日子真好”,還在送他那把壺,還在說“以後北京也是你的家”。怎麼一轉眼,就變了?不是變冷淡了,是變得客氣了。那種客氣不是禮貌,是疏遠,是刻意保持距離,像是在告訴一個人:“你只能到這裡了,別再往前走了。”
他不懂。
他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只是一個盡了地主之誼的普通朋友,帶她逛了逛自己熟悉的城市,給她講了一些她知道或不都知道的故事。
他沒有說過一句越界的話,沒有做過一個越界的動作。
那天晚上在小年輕的起鬨下握了握她的手,也只是為了幫她解圍,他以為她能懂的。他以為他們是朋友了,是可以一起看螢火蟲、一起逛老街、一起坐在河邊發呆的那種朋友。
他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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