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剛要反駁，王浩抬手製止了他：“你聽我說完。我媽要找什麼樣的人，是她自己的事。你當年做過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你沒有資格在這件事上指手畫腳。你要是真心關心媽，那就祝福她。你要是做不到，那就請你回去，別再打擾她的生活。”
客廳裡又安靜了下來。燈光的嗡嗡聲在寂靜中被放大了無數倍，像一群蜜蜂在牆縫裡築巢。
王建軍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嘆氣。
“還有，我那天給你打電話確實是覺得我媽找到了沈伯伯，我從心裡心疼你孤身一人，想跟你說說話，本來並不想告訴你的，沒想到你那麼敏感……”
“敏感不說明我心裡還有你媽嗎？”王建軍抓住了話把。
“我心裡沒你。”陳秀芳說的斬釘截鐵，沒有一絲溫度，“今天要不是看在小區裡鄰居的面子我都不讓你上來，別三七西六的了，你該走了。”
王浩突然接了過去，“媽，別急，我把話說完。爸，我和你的感情是父子情，今生都不會斷，但是我媽你倆己經離婚了，就不要再往一起捏咕了，復婚是什麼？是你剛從河裡爬出來又掉了進去，有意思嗎？先前都沒過好，分開這麼久能過好？”
“可是，南方人都奸著呢，你們倆人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陳秀芳突然有些明白了，她站起來，指著王建軍問：“你是不是缺錢？”
王建軍一愣，“你怎麼這麼說？”
“沈臨風是在南方工作就一定是南方人？我們娘仨現在有吃有穿有住有玩，錢被騙了又怎麼樣？能影響我的生活質量？怕是有人心存雜念吧？”
王建軍張了張嘴，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發不出聲音。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那層漲紅的臉色從臉頰蔓延到了脖子根，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著要衝出來。
客廳裡的燈光白晃晃地照在他臉上，把那副狼狽相照得一清二楚——鬍子拉碴，眼袋深重，頭髮亂得像鳥窩，整個人像是從垃圾堆裡撿出來的，又像是逃荒過來的難民。誰能想到，這個男人三十年前，也是個體體面面的人。
陳秀芳站在他面前，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其實他就是陌生人，從離婚那天起，她就己經把他從心裡連根拔了。今天他這樣闖來，不但沒有讓她心軟，反而讓她更加確信，當年那個決定是對的。
“我……”王建軍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從砂紙裡濾出來的，“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那個沈臨風，你們才認識多久？你就這麼信他？他要是把你的錢騙走了，你怎麼辦？你一個女人家，到了這個歲數，沒了錢，你怎麼辦？”
陳秀芳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帶著諷刺。她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王建軍，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傻子？你不就是覺得，咱們倆一起攢的錢，要給別人花了，你不甘心嗎？”
王建軍的臉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摑了一掌。
陳秀芳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地上，拔不出來：“我告訴你，那些錢是我一分一分攢下來的，跟你沒有關係。離婚的時候，你是過錯方，就應該淨身出戶。我花我的錢，給誰花，怎麼花，都輪不到你來操心。”
她停了一下，忽然話鋒一轉，聲音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嘲諷，又像是憐憫：“不過說到不甘心，我倒想問問你——我跟你過了三十年，省吃儉用，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給你攢家底。你在外面找別的女人，給她花錢的時候，你甘心了嗎？你給她買包、買衣服、買首飾的時候，你想過那些錢是咱們倆一起攢的嗎？”
王建軍愣住了。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誰數著心跳。
在兒子兒媳面前被揭了短，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一塊燒焦的抹布。
“我……”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細又啞，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錯了還不行嗎？”
陳秀芳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憐憫，什麼都沒有。一個你看都不想再看一眼的人，站在你面前說“我錯了”，你不會覺得痛快，也不會覺得解氣，你只會覺得累，只想讓他趕緊走。
“錯不錯的，現在說還有什麼用？你不要再想著那些有的沒的了，趕緊該幹嘛幹嘛去吧！”
王浩在旁邊看不下去了，站起來，走到王建軍面前，聲音不高，但很堅定：“爸，我送你出去。旁邊就有酒店，我給你開個房間，你先住下，明天再說。”
王建軍沒有動。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嘆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睛裡竟然泛著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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