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芳被他這番自吹自擂逗得忍不住笑出了聲，難道是因為喜歡自己所以才不偽裝了？
陳秀芳和她開玩笑道：“你這臉皮可夠厚的！”
沈臨風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他就那麼笑著，牽著她的手，沿著醫院門口的人行道慢慢地走。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陳秀芳注意到，從他們身邊經過的人，有扭過頭來看一眼又馬上扭過去的，有低頭看手機根本沒注意的，可無論是誰，都似乎並沒有在意，看看也就罷了。
陳秀芳心裡逐漸放下了，除了自己，還有誰更在乎你？
街邊櫥窗里人影晃動，燈光暖黃，映著幾件掛在模特身上的旗袍，蘇式的，婀娜的線條在玻璃後面若隱若現。
陳秀芳的目光從櫥窗上收回來，忽然問了一句：“咱們去哪兒？”
“回家呀。”沈臨風不假思索地回答，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好像她本來就應該住在他那裡，好像她不是從北京專程趕來的客人，而是下班路上順便接回去的家人。
陳秀芳心裡一陣狂跳，腳步卻慢了下來。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疲憊的輪廓映得柔和了許多，但那雙眼下的青黑還是藏不住，嘴唇也有些幹。她想起他剛從手術室出來時那副樣子——白大褂敞著，頭髮被帽子壓得塌塌的，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力氣。她忽然心疼起來：“可是……你平時自己做飯嗎？”
沈臨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點點不好意思，還有一點點被她關心了的、軟綿綿的妥帖。他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像是這才想起來什麼重要的事：“你看我，見到你只顧著高興了，你還餓著肚子呢吧？我先帶你吃飯去。”
陳秀芳其實不餓。
三點多飯胃裡還飽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不餓，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剛做完手術，累了一整天，如果他一個人回家，大概又是隨便熱個剩菜、下一碗麵就打發了。她不吃飯，他也不會好好吃。她說“好啊”，語氣輕快。
沈臨風帶著她離開了主街，拐進一條窄巷子。巷子不深，兩邊是青磚牆，牆根長著薄薄的青苔，在路燈下泛著幽幽的綠。
走了幾十步，眼前出現一家小店，門臉不大，木頭的招牌上刻著“姑蘇人家”西個字，字是凹進去的，刷了深棕色的漆，在昏黃的燈光下看不太清。
店裡面零零散散坐著幾桌客人，說話聲音不大，混著碗筷輕輕的碰撞聲，像一首低低的、聽不清歌詞的蘇州小調，陳秀芳有些恍惚，想到了小時候在收音機裡聽過的旋律，似乎置身於八十年代。
沈臨風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選單遞給陳秀芳。陳秀芳翻了翻，點了一份桂花糖藕和一碗酒釀圓子，都是甜的。沈臨風加了一份松鼠鱖魚、一份清炒蝦仁和一碗蓴菜湯，然後跟老闆說“先這些，不夠再加”。陳秀芳聽著他報菜名，心裡盤算著這些東西兩個人怎麼吃得完，可他點都點了，她也不好說什麼。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松鼠鱖魚炸得金黃油亮，澆上紅彤彤的糖醋汁，外酥裡嫩；清炒蝦仁晶瑩剔透，每一顆都飽滿圓潤，吃在嘴裡鮮嫩彈牙；蓴菜湯清淡鮮美，蓴菜滑溜溜的，入口即化。陳秀芳每樣都嚐了一口，然後就不怎麼動筷子了，不是不好吃，是不餓。
沈臨風卻一首在給她夾菜，鱖魚最好的那塊肚子肉夾到她碗裡，蝦仁一勺一勺地往她碟子裡堆，蓴菜湯也盛了一碗放在她手邊，還囑咐了一句“小心燙”。
那副殷勤的樣子，像在招待一個遠道而來的貴客，又像是在彌補什麼——彌補她一個人在辦公室等了幾個小時，彌補她大老遠跑來他卻沒有去車站接，彌補那些他沒能在場的時刻。
這於陳秀芳來說，是從來沒有過的，王建軍在家就是大爺一樣的存在，根本不會對他噓寒問暖。
陳秀芳看著他，實在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笑著按住他的手：“別夾了，我三點多才吃的飯，不餓。”
沈臨風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在空中懸了一瞬，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來，把那塊鱖魚放進了自己碗裡。他也不問她為什麼剛才不說，就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被體諒了的、暖洋洋的妥帖。
“你做手術消耗體力大，你多吃點。”陳秀芳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看著他那副聽話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忽然發現，自己很喜歡看他吃東西的樣子。不急不慢的，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是在認真對待食物，又像是在認真對待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魚刺一根一根地用筷子剔出來，放在碟子邊上，碼得整整齊齊；蝦仁從不一口塞好幾個，一個吃完再夾下一個；喝湯的時候端起來，不發出聲響。這種優雅不是裝出來的，是長年累月沉澱在骨子裡的，像這塊土地，像這條河流，不刻意，不張揚，但就是好看。
沈臨風吃了一會兒，抬起頭，發現她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老看我幹什麼？你也吃。”
“我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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