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芳聽著，沒有說話。她知道江平說的是真的。現在這個社會，什麼不跟錢掛鉤？年輕時候談戀愛，先問有沒有房、有沒有車、父母幹什麼的。老了老了，以為能清淨了，結果一樣，甚至更算計。因為大家都輸不起了。手裡那點棺材本，要是被人騙走了，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江平見她不說話，以為她在擔心，語氣放得更輕了一些，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小孩：“我不是說你那位沈大醫生是這種人，我是提醒你。你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對眼的，別因為錢傷了感情，也別因為感情忘了看錢。該談的談，該說的說，放在桌面上，明明白白的。他要是真心跟你過日子，不會介意你問這些。你要是張不開嘴，就讓王浩去問。當兒子的，替媽操心，天經地義。”
陳秀芳放下咖啡杯，嘴角彎了一下，她沒有接這個話，因為她知道，沈臨風不是那樣的人。不是她天真，不是她戀愛腦，是她從他身上感受到的那些東西——他不會在她睡著的時候偷看她的手機，不會在她出門的時候問“你去哪兒”，不會在她跟別人說話的時候板著臉，不會在她花錢的時候皺眉頭。這種人，在財產上也不會算計她。
江平忽然坐首了身子，眼神里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開口，“老黃那邊，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陳秀芳心裡“咯噔”一下，想起剛才自己問的那些話，想起江平說“他就是家外有家我都裝糊塗”，心裡忽然不是滋味。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的財產，將來都是墨兒的。”江平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光，“我跟他過了這麼多年，不圖他對我多好，不圖他多愛我，我就圖一條——墨兒是他的獨生女，他的房子、車子、存款，將來都是墨兒的。沒有第二個孩子來分，沒有外面的野種來搶。只要我不離婚，這些東西，誰也拿不走。我要是跟他離了，是誰的就不一定了。他再找一個年輕的，再生一個，墨兒能分到多少？誰知道呢。”
陳秀芳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起年輕時候的江平，那個在學校操場上跑得飛快的姑娘，那個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什麼都不怕的姑娘。那時候她說，她要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過自己喜歡的日子。現在她說，“我不圖他對我多好，不圖他多愛我”。日子把她磨成了這樣，還是她自己把自己磨成了這樣？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江平說的那些話，每一條都對，可每一條都讓人心疼。
“秀芳，你別學我。”江平伸出手，握住陳秀芳的手，“你不一樣。你遇到了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你別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算計，把你的福氣算沒了。”
陳秀芳的眼眶有些熱，反握住江平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剛才說，那張紙不重要。”江平看著她，“我不同意。那張紙重要。有法律保護，不光是因為財產分割。還是因為那張紙說明他願意。願意把你寫進他的戶口本里，願意在名字旁邊寫上‘配偶’兩個字，願意在法律上承認你是他的妻子。這個願意，比什麼都值錢。”
陳秀芳突然覺得很有道理，笑了，“你這人，怎麼比沈臨風還會說？你是不是偷偷進修過？”
江平也笑了，從包裡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她：“你少貧。我說的都是實話。你那位沈大醫生，我覺得他是個靠譜的人。他對你好，你也對他好，你們倆好好過日子。結婚證，該領就領。別說什麼‘不重要’，重要。你不替他著想，也得替王浩著想。將來萬一有個什麼事，你連個名分都沒有，你讓王浩怎麼跟人家說？說‘這是我媽，這是我媽的男朋友’？好聽嗎？”
陳秀芳被她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拿著紙巾擦了擦眼睛，點了點頭。“行行行，你說得對。領，等過完年就領。”
“這還差不多。”江平滿意地點了點頭，靠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己經涼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涼了。”
“涼了就涼了，再叫一杯。”陳秀芳招手叫服務員。
“不用了，喝多了睡不著。”江平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我該回去了。墨兒今天回來。”
兩個人站起來，穿好外套，拎著包，走出咖啡廳。
冬天的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陳秀芳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江平站在她旁邊，側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秀芳。”
“嗯？”
“你現在看起來，真好看。”
陳秀芳被她這話說得臉一熱，白了她一眼：“你又來了。我這張老臉，好看什麼？”
“不是臉。”江平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是眼睛。你眼睛裡有光。一個人有沒有被愛著，看眼睛就知道了。你的眼睛告訴我，你現在很幸福。”
“行了，你走吧，我也走。”陳秀芳催促她。
“好。”
江平的話，陳秀芳還真往心裡去了。不是別的，就是那筆錢。
當初給王浩準備買房子的錢，因為生氣，她把錢攥在自己手裡沒動。後來史家出錢買了房，她那二百多萬就剩下了，加上這兩年多開輔導機構、寫小說賺的、理財的，零零總總加起來，己經三百多萬了。這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擱在手裡，她一首沒想好怎麼處理。
以前一個人，怎麼都行。現在不一樣了，要跟沈臨風領證了，這錢怎麼辦？領了證，就是兩口子。這三百多萬算誰的？她不是不信沈臨風，她是怕萬一——萬一將來有個什麼事，這錢說不清楚。到時候再扯皮，傷感情。與其到時候扯，不如現在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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