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麗娜的老公坐在臥室的床邊，聽見客廳裡的動靜，仔細聆聽之下，辨認出了陳秀芳的聲音，想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沒站穩，又坐了回去。
陳秀芳走進臥室，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瘦了，瘦得脫了相，臉頰凹進去，顴骨突出來，下巴尖尖的，頭髮白了大半，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
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雞爪。眼睛倒是睜著，目光卻有些渙散，沒有以前那種精氣神了。陳秀芳想起以前見他，壯壯實實的，說話聲音洪亮，笑起來震得窗玻璃都響。那時候他在廠裡上班，技術好，誰都服他。現在，他坐在床邊，像個七八十歲的老人，連站起來迎接客人的力氣都沒有。
“老田，我來看你了。”陳秀芳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他抬起頭，看了陳秀芳一眼，嘴角動了動，發出含混的聲音：“來……來了。”
於麗娜在旁邊翻譯：“他說，你來了。”
陳秀芳笑著點了點頭，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骨瘦如柴，皮膚粗糙，沒有力氣，搭在陳秀芳手心裡，像一塊沒有溫度的木頭。她握了一會兒，輕輕放下。
沈臨風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來。他靠著門框，看著坐在床邊的老田，沉默了幾秒，然後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
他沒有像別人那樣說“你好好養病”“別想太多”之類的話。那些話病人聽得太多了，說了等於沒說。他看著老田的眼睛，語氣不急不慢的，像平時跟病人交代病情一樣自然。
“田哥，我問您幾個問題，您能聽懂就眨眨眼。”
老田眨了眨眼。
“您現在右邊身子能動嗎？手能抬起來嗎？”
老田試了試，右手抬了不到十釐米就掉下去了，手指蜷著，伸不開。他搖了搖頭，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苦笑。
沈臨風點了點頭，伸手輕輕捏了捏老田的右臂，又捏了捏左臂，對比了一下。
“右邊的肌力確實差一些，但肌肉沒有萎縮，說明您平時活動得不錯。這是好事。”他鬆開手，看著老田的眼睛，“我跟您說句實話，腦出血後的恢復，慢得很，不是三兩個月的事，可能半年，也可能一年半載，或者是更長。但只要您堅持，每天動一點，十天半個月看不出變化，三個月半年，您自己就能覺出來。手能抬得更高了，走路更穩了，說話也更清楚了。”
老田剛才己經聽到了沈臨風在外面的介紹，知道這個男人是陳秀芳現在的愛人，聽他說的這些專業術語，估計他大概是個醫生，眼睛裡有了一絲光。
“您現在能自己下床，能自己吃飯，這就比很多病人強多了。那些躺在床上動不了的，那才叫難。”沈臨風的語氣依然很平緩，“您有這個底子，再加上於老師和阿姨的照顧，慢慢來，不急。您還年輕，才五十多，有的是時間。”
老田的眼眶紅了。他伸出左手，顫巍巍地握住了沈臨風的手，握得很實成，嘴唇哆嗦了幾下，發出含混的聲音，於麗娜在旁邊翻譯：“他說，謝謝你。”
沈臨風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別謝我，您謝於老師。她才是最難的那個。”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於麗娜，“於老師，您也多多休息休息，您可是家裡的頂樑柱。”
於麗娜站在門口，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有些不好意思。
沈臨風走出臥室，去客廳陪老太太說話。他能做的，也就是說說這些，老田不一定全能聽懂，但有些話不用全懂。知道有人理解他的難，知道有人看見他的努力，這就夠了。做醫生的，很多時候不是靠技術救人，是靠愛心，讓病人覺得有盼頭。他不是老田的主治醫生，不能開藥，不能做治療，但他可以給他一點盼頭。這盼頭，有時候比藥還管用。
客廳裡，於麗娜的母親拉著沈臨風說話。老人耳朵有些背，說話聲音大，屋裡都能聽見。
“你是醫生？在蘇州？好，好。醫生好，醫生穩定。”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像是再給閨女掂量物件，可能她自己也忽略了，她是一個耄耋老人，而陳秀芳、於麗娜、沈臨風和老田他們也是花甲之年了，他們的事她的評論對他們也只是說說。沈臨風耐心地聽著，不時點頭，聲音放得很大，怕老人聽不見。
坐了快一個小時，陳秀芳站起來，說要走了。
於麗娜留她們吃晚飯，陳秀芳說不了，離晚上還早，還要趕回縣城。
她趁著於麗娜家三人都不注意的功夫，從包裡掏出幾張粉紅色的鈔票，塞在老田的枕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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