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阿姨，我們老家也有那說法，我不是因為那些話才難受的……我就是……我就是看到王浩結婚，心裡難受。”
陳秀芳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我當年結婚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大紅的被子，滿屋子的喜字，親戚朋友都來祝賀……”小翠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以為我這輩子就會那麼過下去了，和一個人好好過日子，生兒育女，老了有個伴兒……”
她停住了，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茶杯裡。
“可是後來呢？
……
這段時間，我都習慣了，我以為我不在乎了……”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陳秀芳，“可是今天看到王浩和悅悅，看到他們那麼高興，看到婚禮現場的熱鬧……我就想起我結婚那天，也是這樣的熱鬧……”
她終於忍不住了，捂著臉哭出了聲，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當時很傷心，可是那個人更讓我傷心，我在說服自己不要羨慕，要接受自己人生的不如意，可是下午回來正好聽到……我想起我們家長也有這說法……我更傷心了……”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斷斷續續的，“我哪兒不如別人了？我哪兒差了？憑什麼人家就能和和美美的，我就得一個人被嫌棄……”
陳秀芳的眼眶也紅了。她伸手把小翠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不差。”陳秀芳的聲音有些啞，但每個字都很穩，“你哪兒都不比別人差。你是個勤勞善良的孩子，勝過了很多人，一個人把日子過好，不用在意別人說什麼，我媽說你，同時也說了我，要是跟她掰扯，我得氣個半死，她是我媽我只有不理她這茬兒，她明天就走了，你也別往心裡去了，過了今天，她以後估計再也不會來了？”
小翠猛然抬頭，“為什麼？”
“因為我不會再讓她來了。”陳秀芳說這話時很平靜。
小翠有些愕然：“她是你媽呀，如果她要來，你能不讓來？”
“能！”陳秀芳雙手抓住小翠的兩個胳膊，輕聲說：“小翠，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你有不幸的婚姻，有不疼你的家人……”停頓了一下，她說，“我也是。”
小翠從平時他們的談話中多少知道了王建軍的不著調卻從沒想過陳秀芳的家人也不愛她。
陳秀芳說：“我母親重男輕女，控制慾還特別強……”
她把自己和母親的事，詳詳細細地講給小翠聽。
從記事起母親如何偏心弟弟，到她考上師範時母親說的那些涼薄話，到她離婚時母親不是心疼她而是嫌她丟人，再到這些年每一次見面母親都要挑她的毛病、翻她的舊賬。樁樁件件，都是壓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今天終於一樁樁倒了出來。
小翠聽得又氣又心疼，時不時替陳秀芳控訴幾句：“哪有這樣的當媽的？”“這也太過分了！”“阿姨你太不容易了！”
兩個人一個說，一個聽，眼淚都沒斷過。
等陳秀芳講完，兩個人早己淚流滿面。
陳秀芳用手背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笑來：“好在啊，我爸歲數大了，對我還不錯。我弟弟弟媳也都挺好，好在我有王浩，有悅悅，好在我還有你。”
她握住小翠的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小翠，凡事要往開裡想，要往長遠看。你想想，即便所有的人都對你不好，我和王浩、悅悅不都對你挺好嗎？努力把生活過好吧。人這一輩子呀，很短，一眼就望到頭了。哭哭啼啼也是一天，高高興興也是一天，為什麼不高高興興地過呢？最主要的是，哭哭啼啼也改變不了現狀，對吧？”
被她這麼一說，小翠的心情好了不少。她重重地點點頭，擦了擦眼淚，聲音還有些啞，但己經有了幾分力氣：“好。只要你們不嫌棄我，我怎麼樣都行。”
陳秀芳笑了笑，拍拍她的手：“這就對了。來，說說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小翠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阿姨，我之前想過在北京掙些錢，回老家買個小平米的房子，將來自己住。可是後來我又不想回去了。回去又能怎麼樣？我媽我姐都能那麼對我，她們歲數都比我大，按正常規律，她們都會比我走得早。那時候剩下我和我姐的孩子、我哥的孩子在一起，他們能對我有多少感情？他們不會真心實意照顧我的。即使有，我想也會再把我的錢壓榨乾以後，把我扔到敬老院去，或者把我扔在那個小房子裡，讓我自生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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