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次看到螢火蟲,還是十來歲的時候。”她的聲音有些飄,像是在跟自己說話,“那時候在老家,夏天的晚上,打穀場旁邊的荒地上,到處都是。我們一群小孩拿著玻璃瓶子追著跑,抓到了就放在蚊帳裡,看著它一閃一閃地睡覺……”
她停住了,因為那些畫面太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後來呢?”沈臨風輕聲問。
“後來?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陳秀芳笑了。
“後來螢火蟲怎麼樣了?”
“後來螢火蟲死了,炕上、被子上、身上一層,一翻身壓的褥子上都是……我媽第二天早上拿著笤帚疙瘩打我們,罵我們敗家,說洗都洗不乾淨……”
“哈哈哈!”沈臨風笑得好開心,似乎看到了那一幕。
陳秀芳也跟著笑了,找了好一會兒,她才又說:“後來長大了,離開了老家,再也沒有見過螢火蟲。”
沈臨風沒說話,把手裡的玻璃罐子遞給她:“想抓幾隻嗎?”
陳秀芳接過罐子,看著那些在夜色中飛舞的小光點,忽然像個孩子一樣笑了:“怎麼抓?用手?”
“用手也行,用網也行,咱們沒網,只能用手了。”沈臨風挽了挽袖子,輕手輕腳地走向草地中間,彎著腰,兩隻手虛攏著,像小時候抓蜻蜓那樣。
陳秀芳跟在他後面,也學著他的樣子,躡手躡腳的,她還真忘了小時候是怎麼抓的。
兩個人像兩個大孩子,在月光下的草地上追著螢火蟲跑,一會兒往左撲,一會兒往右撲,偶爾碰到一起,互相看一眼,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怕驚跑了那些小東西。
沈臨風先抓到一隻。
他小心翼翼地攏著雙手,走到陳秀芳面前,慢慢開啟一條縫。一點微弱的光從指縫裡漏出來,在他掌心裡一閃一閃的,像是捧著一顆活著的星星。
“快,放進去。”他小聲說。
陳秀芳趕緊把玻璃罐子湊過去,沈臨風輕輕一傾手,那隻螢火蟲就落進了罐子裡,在透明的玻璃壁上撞了兩下,然後在罐底慢慢亮起來,小小的光映在兩個人的臉上,明明滅滅的。
“真好看。”陳秀芳捧著罐子,湊近了看,像個得了寶貝的孩子。
沈臨風看著她,笑了。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比螢火蟲還亮。
兩個人又抓了幾隻,罐子裡的光點多了起來,明明滅滅的,像一盞小燈籠。
陳秀芳捧著罐子,坐在草地邊上的一塊石頭上,看著那些小東西在玻璃罐裡慢慢地飛,心裡湧上一種很久沒有過的、單純的快樂。
“你說它們會不會悶死?”她忽然有些擔心。
“不會,罐子蓋上有小孔,我提前紮好的。”沈臨風在她旁邊坐下來,隔了半步的距離,“看一會兒就放了吧,讓它們回去。”
陳秀芳點點頭,把罐子舉到眼前,看著那些小小的光點在玻璃壁上忽明忽暗。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柔和得不像平時那個操心操肺的陳秀芳,倒像是回到了十幾歲的年紀,坐在打穀場旁邊的荒地上,手裡捧著一個裝滿螢火蟲的玻璃瓶,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的星星。
“你知道嗎,”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我小時候以為,螢火蟲是天上掉下來的星星。後來長大了,知道那是蟲子,就不覺得稀罕了。可今天再看,又覺得它還是星星。”
沈臨風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