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史玉清翻過身來,在黑暗中看著他,月光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一雙眼睛亮亮的,“你還在想剛才的事?”
“嗯。”王浩嘆了口氣,把心裡的擔憂倒了出來,“你說,我爸他會不會……突然跑來北京?他那人,嘴上說‘有時間會會沈伯伯’,誰知道他心裡打的什麼算盤。萬一他是想找沈伯伯的麻煩,或者想把我媽拽回去——”
“你爸不會的。”史玉清打斷了他,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沒有那個膽子。”史玉清的語氣平靜,不帶任何貶義,只是在陳述她觀察到的事實,“你爸這個人,一輩子都是嘴上厲害,真讓他做什麼,他反而慫了。出軌的時候是這樣——偷偷摸摸的,被人發現了才承認。離婚的時候也是這樣——你不問他,他不會主動提。他要是有那個魄力,當初就不會把媽逼到非離不可的地步。”
王浩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但心裡還是不踏實。
“可是……”
“沒有可是。”史玉清伸出手,蓋在他的眼睛上,輕輕揉了揉,像哄小孩一樣,“你爸就算後悔了,也晚了。媽現在心裡裝的是誰,你比誰都清楚。她看沈伯伯的眼神,她提到沈伯伯時的語氣,她從頭到腳、從表情到動作,每一個細節都在說——她心裡有人了。你爸來或不來,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王浩沉默了好一會兒,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兩個人臉上,清清涼涼的。“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就是怕我媽心軟。她那人,有時候腦子一熱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以前我爸一句好話,她就能把之前的所有委屈都忘了。我怕……”
“媽己經不是以前的媽了。”史玉清挪了挪枕頭,靠得更近了一些,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以前她忍,是因為有你。她不想讓你沒有爸爸,不想讓你的家散了。現在你長大了,結婚了,有自己的家了。她沒有後顧之憂了,不需要再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你看她今天的樣子——她笑得有多開心,你見過她那樣笑過嗎?”
王浩想了想,確實沒有。母親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種淡淡的、剋制的笑,不是不快樂,是不敢太快樂。可今天,在王府井大街的燈火裡,他看見她笑了好幾次,每一次都笑到了眼睛裡,笑得眼角擠出了細細的皺紋,卻格外好看。那種笑,他從來沒有見過。不是因為沒有機會,是因為沒有人讓她那樣笑過。
“睡吧。”史玉清拍了拍他的胸口,“明天還要陪沈伯伯逛故宮呢。你不是說要替媽把關嗎?打起精神來。”
王浩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摟住了她,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呼吸間全是她髮間淡淡的洗髮水的香味,那味道讓他有些著迷,開始不老實起來。
可是王浩今夜的有些心不在焉,連床笫之事都草草收場。
史玉清是什麼樣的人?心思細膩,什麼都看在眼裡,卻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柔聲說了句“你也是累了”,便翻過身去,不一會兒呼吸就均勻了。
王浩知道她沒睡,她只是在給他留空間。這個女人,總是這樣,該說話的時候說話,該沉默的時候沉默,從不給他添堵。
他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上的月光發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像一把白色的刀,把黑暗的房間切成了兩半。
他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父親電話裡那句“逆子”,轉著母親腕上那隻玉鐲,轉著沈臨風那張溫和的、看不出任何破綻的臉。
他輕輕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摸黑從衣架上扯了條浴巾圍在腰間,躡手躡腳地走出臥室,順手帶上了門。
客廳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把傢俱的輪廓勾勒得影影綽綽。他沒有開燈,在沙發上坐下來,摸到茶几上的手機,按亮了螢幕。
九點三十七。
這個時間,母親在哪兒?是在家裡碼字?還是——還在沈臨風那裡?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的心就揪了一下。
他開始擔心。他想起那些新聞裡報道過的案例——單身中老年女性在網上認識“優質男”,見面後甜言蜜語,送禮物,表真心,等感情升溫到一定程度,就開始以各種名義借錢、騙財,甚至騙色。
那些騙子往往把自己包裝得體面光鮮——退休醫生、大學教授、退役軍官,什麼身份都能編,什麼故事都能講。沈臨風的身份是真是假?他真的是蘇州的醫生嗎?王浩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任何驗證的途徑。他只知道這個人叫沈臨風,從蘇州來,是個外科醫生。僅此而己。
他沒有見過他的身份證,沒有查過他的執業醫師資格,甚至不知道他在蘇州哪家醫院工作。
他今晚的表現確實大方得體,送禮物也用心——可騙子不就是這樣嗎?用最小的成本,換取最大的信任。一條蘇繡圍巾,一方硯臺,加上幾句體己話,就能讓一個五十多歲、多年沒有被人疼愛過的女人心花怒放,死心塌地。王浩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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