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笑鬧一陣，手機響了。
是黃老太太的保姆，問眼藥水多久點一次。
江平耐心地告訴她，並且囑咐了細節。
陳秀芳端起保姆送進來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聽見聽筒裡漏出來的那道聲音——尖細，帶著一股不依不饒的勁兒，像是在說“怎麼就走了”“也不多待一會兒”“我這個做婆婆的哪裡對不住你了”。她聽不清每一個字，但那個腔調她太熟悉了，上午在醫院裡聽過一整個上午。
江平握著手機，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變。
她沒有搭茬，裝作聽不見，和那邊的保姆交代完就掛了電話。
江平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像是不想再看見任何跟那個家有關的東西。
她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頭微皺——有些熱了。她把杯子放下，朝陳秀芳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很淡。
陳秀芳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歉意。不是那種浮在表面的、隨口說說的“不好意思”，而是沉在心底的、紮了根的自責。今天要不是她去看老太太，老太太不會想起那些有的沒的。要不是她跟著去了江平家，江平也不會提前離開。老太太抱怨的是江平沒留下，可根兒在她這兒。
“都怪我。”陳秀芳放下咖啡杯，聲音悶悶的，“我不該去看老太太，也不該跟你回去。要不然你也不用急著走，她也不會拿這個說事。”
江平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那弧度終於往前走了一點，碰到了眼睛：“你說的什麼話？你去是給我面子，是給我長臉。”
“我……”
“你聽我說完。”江平伸出手，按住陳秀芳放在桌上的手背，不讓她插嘴，“誰家看個病號花那麼多錢？水果、果籃、紅包——那麼厚，你眼都沒眨一下就掏出來了。說句實在話，咱們老家那些親戚，最實在的、最親的，看個病人也不過如此。”
陳秀芳想說什麼，嘴剛張開就被江平擋了回去。
“你要是今天不來，我婆婆才不會饒過我呢，我正愁沒法提回來呢，她那眼睛本來也不嚴重，手術做的也好，有保姆就己經足夠了。”
江平的聲音有些發緊。
“她那個人，一輩子好面子。你今天給足了她面子，她心裡是高興的。她在那邊叨叨那意思不是真的怪我走了，是怪我沒有提前跟她說。她那個人，什麼事都要按她的節奏來，什麼都要在她掌控之中。你打亂了她的節奏，她不高興了，可那跟你沒關係。”
陳秀芳搖了搖頭：“我是有點心疼你。”
江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真的習慣了。”她說，“那老太太專橫跋扈了一輩子，我公公活著的時候她也那樣，沒見她對誰客氣過。你別想多了，要不是我瞭解你的倔脾氣，那錢我是真得還給你——咱倆先說好啊，我不還了，你別罵我。
你以為我從婆婆那兒脫身那麼容易？今天要不是你來了，我得在她那邊陪她幾天天，聽她數落多煩。
正好你要走，她總不能當著老黃的面不讓我出來吧？她極好面子。你沒看到她收你紅包的時候，還假模假樣推辭了幾下，虛偽。”
陳秀芳忍不住笑了。
“老黃進來幫她把紅包接了，正好幫了她。”
陳秀芳聽著，腦子裡有些亂，人用的著這樣嗎？實實在在的不好嗎？
“怎麼還有這樣的老太太？”陳秀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我印象裡，書裡、電視上，那些有錢人家的老太太，都是大家閨秀出身，優雅端莊，賢惠大度。這老太太……”
江平靠在椅背上，目光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你那是看電視劇看的。真正的大家閨秀不是沒有，是真的少。大多數有錢人家的老太太，都是從苦日子裡熬出來的，熬出頭了，就開始瞧不起那些還在苦日子裡的人。她們的優雅是裝出來的，端莊是演出來的，賢惠是給自己看的。骨子裡，比誰都精，比誰都算計，比誰都知道怎麼拿捏人。你對她有用，她對你笑得跟朵花似的。你沒用了，她連看都不看你一眼。我在她們家二十年，這點事還看不明白？”
陳秀芳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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