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平拉著陳秀芳就要往商場的方向走,步子很快,很堅決,陳秀芳被她拽著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反手拉住了她。
“別逛了。”陳秀芳說,“咱倆找個地方坐坐,聊聊天。我不想逛商場,就想跟你說話。”
江平愣了一下,看著她,眼眶裡那層還沒退乾淨的潮氣又湧了上來。她張了張嘴,沒有說出拒絕的話,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那……去我家?保姆在,讓她做點吃的,咱倆在我屋裡聊。外面這天氣有些涼了,說話也不方便。”
“行,去你家。”
兩個人打了輛車,往江平家的方向開去。
陳秀芳靠在座椅上,側著頭看著江平。江平也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臉上的表情終於不像在醫院裡那樣緊繃了。那些偽裝的面具,一層一層地卸下來,露出了底下那張疲憊的、真實的、不再年輕的臉。
陳秀芳看著,心裡一陣一陣地發酸,認識江平三十多年了,雖然中間分開了很多年。但她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這種表情——是那種“終於可以不用裝了”的、劫後餘生般的虛脫。
江平家附近環境很好,綠化多,人車分流,別墅與別墅之間的間距很寬,陽光能毫無遮擋地照進每一扇窗戶。
她們下了車,進了門,門廳處掛著一盆茂盛的綠蘿,很大一盆,藤蔓垂下來快拖到地上了。
一個西十來歲的女人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圍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笑著跟她們打招呼:“姐,回來了?老太太那邊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江平換了鞋,從鞋櫃裡給陳秀芳也拿了一雙乾淨的拖鞋,彎著腰放在她腳邊,“中午多做兩個菜,我朋友在這兒吃。”
保姆應了一聲,縮回廚房去了。
江平拉著陳秀芳穿過客廳,往臥室走。
客廳很大,打掃得一塵不染,陳秀芳暗暗想:有錢真好啊,吃好的住好的,還有人伺候,江平不就是古代大戶人家的太太嘛!
進了臥室,江平關上門,走到窗前,把落地窗簾拉開。
陽光一下子湧了進來,暖洋洋的,照在地板上,照在床單上,照在窗臺上那幾盆多肉植物上。
陽臺不大,但佈置得很舒服——兩把藤椅,中間一張小圓桌,桌上鋪著一塊藍印花布,上面放著一隻白瓷茶杯,杯沿上落了一隻小小的瓢蟲,紅底黑斑,一動不動,像是在曬太陽。
“坐。”江平在藤椅上坐下來,把腳上的拖鞋蹬掉,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整個人往藤椅裡一縮,縮成了一團。她把自己的身體塞進那把藤椅的每一個空隙裡,像一個找到了殼的蝸牛,終於可以把柔軟的、脆弱的身體藏起來了。
陳秀芳在她對面坐下來,把包放在腳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得讓人想閉上眼睛睡一覺,可她不想睡。她想聽江平說話,想聽她說那些藏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對人說過的心裡話。
沉默了很久。
江平的手指在小圓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指尖在藍印花布的紋路上慢慢地摸索,像在走一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路。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廚房裡的保姆聽見。
“秀芳,你一定是想知道我婆婆那個人吧?”陳秀芳沒有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她看不起我。”江平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腳趾頭動了動,“從我跟老黃談戀愛那天起,她就看不起我。她從不明著說‘你配不上我兒子’,可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你做什麼都改變不了的看不起的想法我看的透透的。
第一次去他們家吃飯,我幫忙做了一個菜,也是想表現表現。她嚐了一口,放下筷子說了句‘還行吧,醬油放多了’。就這一句話,我記了二十年。”
陳秀芳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王建軍家,婆婆也是這樣,嚐了一口她做的菜,面無表情地說了句“鹹了”。她也記了這麼多年,記到她死都沒忘。
“她是城裡人,祖祖輩輩生活在北京,父母又都是知識分子,我呢?唐山農村的,從現在農村長大,父母是普通工人,親戚都是泥腿子。”江平的聲音很平靜,跟說別人的事似的,可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陳秀芳聽得出來,是委屈,是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一層一層疊上去的委屈,壓得瓷實了,壓得表面上看不見了,可它還在那兒,從未消失過,“她覺得老黃娶了我,我是上嫁了,是我佔了他們家的便宜。她從來沒說過‘歡迎你加入我們家’,她說的永遠是‘你到我們家來,要守我們家的規矩’。”
陳秀芳伸出手,握住了江平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涼涼的,指甲剪得很短,跟江平這個人一樣,不拖泥帶水。
“老黃的生意能做成今天這樣,跟他爸的幫助有很大關係。”江平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像是怕人聽見,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她花了很多年才接受的事實,“他爸退休前在部裡工作,認識的人多,門路廣。老黃剛開始做生意的時候,所有的資源都是他爸幫著搭的線。我婆婆覺得,老黃有今天是靠他們家,跟我沒有半毛錢關係。老黃掙的每一分錢,都是他們家的,我不過是沾光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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