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臨風以最快的速度換了衣服，從櫃子裡拿出把梳子，對著窗戶玻璃梳了梳頭。
外面一團漆黑，玻璃和鏡子一般無二，映出他模糊的輪廓，還有嘴角那道怎麼都壓不下去的弧度。他把翹起來的幾縷白髮壓了壓，又覺得太刻意了，用手指撥了撥，讓它恢復自然的樣子。梳完還不放心，轉過頭問陳秀芳：“怎麼樣？還看得過去吧？”
陳秀芳靠在辦公桌邊，看著他這副難得緊張的樣子，心裡又甜又好笑。她認識他這麼久，從來沒見過他對著鏡子整理儀容——在蘇州時他是從容的醫生，在北京時他是溫潤的客人，永遠得體，永遠不慌不忙。
原來他這麼注重形象，她點了點頭，嘴角彎彎的：“精神著呢。”
沈臨風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你真沒給我發訊息啊？”那語氣裡有驚訝，有不可思議，還有一點被突襲後的措手不及。
“當然沒有。”陳秀芳的笑意更深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說了是驚喜。”
沈臨風看著她，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他活了六十年，做過無數臺手術，面對過無數次生死關頭的抉擇，從來都是沉穩的、篤定的、不慌不忙的。可此刻，他覺得自己像個毛頭小子，胸腔裡有某種說不清的情愫在激盪，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堵在喉嚨口，不說不行，不做不行。他笑了，眉眼彎彎的，眼角那些細細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秋天被風吹皺的湖面，好看極了。
“驚喜，”他說，聲音有些發緊，“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體驗這種感覺。”
陳秀芳臉上帶著笑，心裡卻忽然動了一下。她想起蘇晚，想起那個他年輕時的戀人，他們在一起那麼多年，他都能幫她照顧父母一輩子，她認為他們應該只是差一個儀式了，難道沒有過這樣的時刻？
又一想：也許吧。那個年代的人，都保守，都含蓄，喜歡一個人不會說“喜歡”，想念一個人不會說“想念”。也許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從認識就在一起，在一起就順理成章地走到最後，不需要驚喜，不需要突然出現，不需要她今天這樣的等待，也許是年代久遠，她早己忘記了。
可她沒有問，她不想問他蘇晚的事。那些都過去了，她現在在這裡，在他面前，他的手牽著她的手，這才是最重要的。
“想什麼呢？走吧。”沈臨風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兩個人一起走出門去。
走廊裡燈光通明，白晃晃的，照在淺綠色的牆面上，照在灰色防滑地板上，照在對面推著治療車走過來的兩個護士身上。
陳秀芳本能地想抽回手，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在他的工作單位，她怕被人看見，怕被人議論，怕給他添麻煩。可沈臨風的手收得更緊了，溫暖而有力，像是在說“別怕，有我在”。
兩個護士推著車從他們身邊經過，笑著跟他打招呼：“沈主任，還沒走呢？”
“這就走了。”沈臨風大大方方地回應，聲音不高不低，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手裡牽著陳秀芳的手，半分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兩個護士的目光從沈臨風臉上滑到陳秀芳臉上，又從陳秀芳臉上滑到他們十指相扣的手上，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禮貌地移開了，笑著說了聲“沈主任再見”，推著車走了過去。
等她們走遠了，陳秀芳才壓低聲音說：“你也不怕她們議論你。”
“議論什麼？”沈臨風一臉坦然，“我單身，你單身，咱們正大光明地談戀愛，有什麼好怕的？”
陳秀芳被他這句“正大光明地談戀愛”說得臉又熱了，低著頭，不再說話，被他牽著往前走。
電梯到了，門開了，裡面有幾個病人家屬，沈臨風牽著她的手走進去，沒有鬆開。出了電梯，穿過大廳，迎面又遇到幾個同事，沈臨風一律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該點頭點頭，那牽著她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過。
陳秀芳從一開始的緊張、不好意思，到後來竟然也坦然了，甚至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不用躲，不用藏，不用在別人面前假裝只是普通朋友。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出了醫院大門，夜風迎面撲來，涼颼颼的，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冷。
蘇州的夜比北京溫柔，風不硬，不幹，軟軟地貼在臉上，像是誰用一塊涼涼的絲綢輕輕拂過。
沈臨風鬆開手，想摟她的肩膀。陳秀芳己經領教了他的大膽，早有準備，身子微微一側，靈活地躲開了，還往旁邊挪了半步，跟他拉開距離。
沈臨風的胳膊落了個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像是在問“你躲什麼”，又像是在說“你躲也沒用”。
他把手插回褲兜裡，側過頭看著她，嘴角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怕什麼？咱們又不是見不得人的關係。你未婚，我未娶，年齡相仿，三觀合拍，有什麼好怕的？”
“這歲數了，摟摟抱抱的，多難看。”陳秀芳終於把憋了一路的話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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