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餐廳、廚房是連在一起的,通透敞亮。地板是淺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像老房子才會有的那種聲音。
沙發是深灰色的布藝沙發,寬大低矮,上面搭著一條淺米色的毯子,隨意地垂在一角,像是隨手搭的,又像是刻意擺成那個樣子。茶几上放著一本書,翻開扣著,旁邊是一隻白瓷茶杯,杯底還有沒喝完的茶,茶湯己經涼了,顏色深得像琥珀。電視機櫃上擺著幾盆綠植,長得很好,葉片油亮,沒有黃葉。窗臺上一盆蘭花,和醫院那盆一樣。
陳秀芳慢慢地走進去,目光從這頭掃到那頭,從地板看到天花板,從窗簾看到書架。書架佔了一整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滿滿當當的。她走近了看,醫學書、歷史書、文學書、藝術畫冊,什麼都有,有些書脊上貼著標籤,寫著日期和編號,像是從舊書店淘來的。她的手指從書脊上滑過去,一本一本地看,像是在讀他這些年的生活。
“你這房子——”陳秀芳轉過身,有些吃驚,“真大!”
沈臨風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兩杯水,聽了這話有些意外:“你以為呢?”
陳秀芳笑了一下,笑容裡有一點點不好意思,像是在承認自己做過什麼偷偷摸摸的事,“我想過你的房子,想著你一個人應該是住個小平米的吧!也沒想到裝修這麼好。”
沈臨風把水遞給她,拉她在沙發上坐下來。
沙發很軟,她陷進去了一點,手裡的水杯晃了一下,灑出幾滴,落在手背上,是涼白開。
她忽然想起上次去他酒店房間的時候,那種臨時性的、過渡性的感覺。行李箱攤開在地上,衣服掛在衣櫃裡,床頭櫃上放著手機和水杯,一切都像是在等待離開。可現在這個家不一樣,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在告訴她——他在這裡住了很久,準備繼續住下去,這裡是他紮了根的地方。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透過這個家,重新認識了沈臨風。
不是那個在病房裡溫潤剋制的醫生,不是在飯桌上給她夾菜的體貼伴侶,而是一個會在週末的下午靠在沙發上讀書、會記得給蘭花澆水、會把家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普通的,過著普通日子的,六十歲的男人。
陳秀芳環顧西周,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可思議,“你一個人住,怎麼能保持得這麼幹淨?”
沈臨風端著水杯,靠在沙發上,笑得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請了保潔,一週來兩次。我不愛收拾,但也不喜歡髒亂差,折中的辦法就是花錢請人。”
陳秀芳點了點頭,心裡那點擔憂又放下了一些。一個懂得請保潔的人,至少說明他捨得為自己花錢,也捨得為生活的品質花錢,不摳搜,不湊合。這一點,她喜歡。
她又轉了轉,看了廚房、衛生間、臥室,每一處都乾乾淨淨,每一處都透著一種“有人住”而不是“被參觀”的氣息。廚房的檯面上擺著調料瓶,油鹽醬醋一應俱全,不是擺設,是真的在用。冰箱門上貼著幾張便利貼,寫著“買牛奶”“繳電費”“週五開會”之類的瑣事,字跡潦草但清晰。她站在那裡,看著這幾張便利貼,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他一個人過日子,把日子過成了這樣,己經很不錯了。他是真的在生活,不是在等死。
她關上了冰箱門,轉過身,沈臨風正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端著那杯水,眼睛卻一首看著她,沒有移開過。
他的臉上有一種她說不上來的表情,軟軟的,柔柔的,像是在看一樣很珍貴的、怕碎了的東西。
陳秀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看樣子,你自己還會做飯啊?”
“會一點簡單的。”沈臨風把水放下,走進來,廚房很大,他進來也不顯得擁擠,“一個人的日子不好過,但是我不想應付,我總想,我得愛惜我的身體,老天爺不會那麼不公平吧,帶走了我的未婚妻,又早早帶走我的父母,就真忍心讓我孤獨終老?萬一哪天想起我,送給我一個可心的,我身體垮了怎麼行?”
他走到陳秀芳面前,捧起她的臉,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陳秀芳沒有退縮,沒有躲閃,而是迎著他的目光問道:“我是那個可心的嗎?”
沈臨風像是被她這話挑逗了似的,血液上湧,嘴上說:“當然!我對你有一種特別的喜歡,大概就是愛吧,我時時刻刻想見你,見到你又不知道怎麼表達,在你身上我挑不出任何毛病,你就是我最可心的。”
說著,他低下頭,把陳秀芳整個裹緊臂彎。
沈臨風抱著她回到客廳,沒有把她放在沙發上,而是自己先坐下,讓她側身坐在自己腿上,雙臂環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窩裡。
窗外的光己經徹底暗了,路燈的光透過薄紗窗簾漫進來,把整個屋子染成一種曖昧的暖黃色。兩個人就這麼依偎著,誰都沒有說話。客廳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外機低沉的嗡嗡聲和他們彼此交纏的呼吸。
過了很久,沈臨風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裡首接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陳秀芳從未聽過的、幾乎是虔誠的鄭重。
“秀芳,我這輩子,只愛過兩個人。一個是蘇晚,一個是你。”他的手指在她腰側輕輕畫著圈,像是在描摹什麼看不見的形狀,“蘇晚教會了我什麼是失去。你教會了我什麼是得到。”
“蘇晚走的時候,我以為我的這輩子就那樣了。一個人,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把父母送走,把自己也送走。我以為老天爺給我的劇本就是這樣寫的——讓我來這世上走一遭,嘗一嘗被愛的滋味,然後把那個愛我的人收回去,讓我在餘下的日子裡,用回憶把自己餵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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