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沒有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乾裂的、指甲縫裡還帶著泥的手。
“別說你跟她過了三十年,就是一個熟識的鄰居你就下得去手?”沈臨風往前走了一步,“她忍了你多久你應該最清楚,被一個女人無底線包容不知悔改,非得撞到南牆才知道回頭,早就晚了。秀芳讓你從她的生活中離開有什麼不對,你憑什麼動手?你死皮賴臉地纏著她不夠,還在菜市場門口追著她不放,王建軍,你還是個男人嗎?”
王建軍的肩膀抖了一下,沒有抬頭。
“你不嫌丟人?你以前在單位,同事和辦事的群眾得叫你一聲王所長吧,你就是這麼處理事情的?你那些老熟人要是知道你在北京送外賣,在菜市場門口打女人,還被首都警察拘留了五天,他們怎麼看你?你就一點也不顧忌?”沈臨風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地往王建軍心裡釘,“你不在乎,是吧?我都奇怪,你這所長怎麼當的,是不是被你調節的糾紛最後都是被你武力解決的。”
“我——”王建軍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你別說了。我怎麼樣跟你有什麼關係,我忘了王浩在考公!打陳秀芳我也不是有心的,是她話趕話把我逼到那兒了……”
“忘了?”沈臨風冷笑了一聲,“你是他爸,他考公這麼大的事,你心裡沒數嗎?那能忘了?真不靠譜。你除了給他添亂,還會幹什麼?”
王建軍的臉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被沈臨風堵了回去。
“你還想狡辯?你從老家跑來北京,說是‘守護’她,你守護什麼了?你把她守護到醫院裡去了。你那一巴掌,都快把她打進心理科了。要是沒有你,她能生活的更好,你才是她的災星。她這幾天不吃不喝,瘦了一圈,連小說都寫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她的小說有多少人在看?知不知道她每天更新是跟讀者的約定?還話趕話趕到那兒了,那天你抬手打她事兒也趕到那兒了,她是不是也可以拿起什麼用什麼打你,不管你的死活。按你的邏輯就是誰拳頭硬誰就出手?王建軍,你不是愛她,你是自私。”
“你放屁!”王建軍的聲音突然拔高了,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暴起來,像蚯蚓一樣在皮膚下面蠕動,“我怎麼不愛她?我跟她過了三十年,我——”
“你跟她過了三十年,你愛她?”沈臨風的聲音也高了,可他壓住了,又降下來,降得比剛才更低,更冷,“你在外面找女人的時候,想過她嗎?你每天在外面跟狐朋狗友吃吃喝喝的時候,想過她嗎?她在家一個人帶著孩子,一個人管孩子的學習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嗎?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你只知道自己不舒服了,知道自己一個人過沒意思了,知道她身邊有別人了你沒面子了。你這不是愛,你是不甘心。”
王建軍站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激怒了的公牛。
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節泛白,眼睛裡的血絲像一張密密的網。
沈臨風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那股壓了很久的火終於躥了上來。他不是來打架的,可他也不怕打架。
“怎麼,想打我?”沈臨風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似乎他並不害怕打架,還有幾分他挺期盼的架勢。
“王建軍,你不是一首質問我是什麼人嗎?我告訴你,我和陳秀芳兩情相悅,己經準備在不久的將來結婚了,你說我們是什麼關係?你說她的事我管不管的著。”
王建軍被這句話徹底點著了。他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困獸,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衝撞的出口。他掄起拳頭,朝沈臨風的臉砸了過去。
他從小在農村長大,雖然沒幹過力氣活,可是手上照樣有勁,這一拳要是砸實了,沈臨風的鼻樑骨非斷不可。
可拳頭沒有砸到沈臨風的臉。
沈臨風往旁邊一閃,速度快得不像一個六十歲的人。他左手一擋,右手順勢扣住了王建軍的手腕,往下一壓,往前一帶,王建軍的身體失去平衡,踉蹌著往前衝了兩步,差點撞到牆上。
他穩住身體,轉過身來,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他沒想到這個溫文爾雅、說話輕聲細語的醫生會躲,更沒想到他會還手。
沈臨風站在那裡,大衣的扣子不知什麼時候己經全解開了,兩片衣襟垂在身體兩側,他微微彎著腰,雙手自然下垂,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又穩穩站住的松樹。
王建軍喘著粗氣,像一頭被激怒的野豬。他再次衝過來,這次不是拳頭,是整個人撲過來,想把沈臨風撞倒。沈臨風沒有躲,他往前邁了一步,側身,讓過王建軍的身體,順勢在他後背推了一把。王建軍收不住腳,一頭撞在牆上,額頭磕在磚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轉過身,額頭上破了一塊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見血,眼睛更紅了,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我殺了你!”他抄起桌上的酒瓶,朝沈臨風掄過來。
沈臨風這次沒有躲,他左手擋開酒瓶,右手一拳打在了王建軍的臉上。那一拳不重,但很準,打在鼻樑上,酸得王建軍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他捂著鼻子往後退,酒瓶掉在地上,“哐當”一聲碎了,白酒灑了一地。可他沒有停下來,他像發了瘋一樣,一腳踢向沈臨風的小腿。沈臨風抬腿躲過,順勢一個掃腿,王建軍站不穩,“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臉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了半張臉。毛衣袖口破了,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秋衣。他狼狽極了,像一塊從垃圾堆裡撿出來的破抹布。
沈臨風站在那裡,大衣垂在身體兩側,呼吸也有些急促,可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樣平靜,那樣從容。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王建軍,眼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快意,只有死死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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