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的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找不到詞。
沈臨風站起來，走到王建軍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他能聞到王建軍身上那股隔夜的酒氣，有些不適。
“你得給她道歉。然後，離開北京。否則——”他沒有說下去，但他的眼神說了一切。
王建軍的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像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似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我還給她道歉？她要是不報警，我能有案底？萬一影響王浩考公，她是不是罪魁禍首？”
沈臨風聽他提了兩次“影響王浩考公”，實在忍不住，嗤了一聲，嘲諷意味十足。他搖了搖頭，看著王建軍，像看一個胡攪蠻纏的病人。
“王建軍，你一個在司法所幹了半輩子的人，說出這種話，不覺得丟人？”沈臨風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行政拘留對你兒子考非公檢法崗位的影響微乎其微，你不會不知道吧？你是真無知還是拿這個當藉口，你不覺得自己可笑？”
王建軍愣住了。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真的不知道。他在司法所幹了大半輩子，管的是轄區矯正、安置幫教，跟政審沾不上邊。他以為拘留就是案底，案底就是一輩子，一輩子就是洗不掉的黑。他被拘留這幾天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些。
“你……你說的是真的？”他的聲音小了下去，滿是探尋。
“我騙你幹什麼？”沈臨風看著他，“你覺得我大老遠從蘇州跑來，就是為了編個謊話騙你？”
王建軍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了血的手。翻過來，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粗糙，指節粗大。他看了好一會兒，慢慢地攥成拳頭，又鬆開，又攥緊。他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緩，從平緩變得沉重，最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積攢了半輩子，終於吐了出來。
“行了。”沈臨風不打算再耗下去了，“你給她道個歉。錄個影片，我拿給她看。”
王建軍瞪大了眼睛：“錄影片？你還想留證據？”
“不是證據。是她需要看到你親口說對不起。”沈臨風的語氣不容商量，“她現在剛從醫院裡回家，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連她最愛寫的小說都寫不下去了。她是應激反應，輕度抑鬱。你知道什麼是應激反應嗎？就是被你那一巴掌打出來的。”
王建軍的臉抽搐了一下，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擠出幾個字：“我……我打電話跟她說。”
沈臨風搖了搖頭：“她不會接你電話。”
“那……那發語音。”
“她也不會聽。”
“我寫信。”
“你寫了，她看都不會看就首接撕了。”沈臨風的語氣平靜而篤定，像在陳述一個他早己確認過的事實，“王建軍，你別再躲了。就現在，當著我的面，道個歉。我不會拿這個影片去做什麼，我就是想讓她知道，你終於說了一句對不起。她需要這句話，她等這句話等了很多年了。”
王建軍的臉上很不自然，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掙扎。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沈臨風，嘴唇動了動。不是道歉的話，是一句別的東西，憋了很久，從嗓子眼擠出來，帶著嘶啞：“你……你對她好點。”
沈臨風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不用你說，我也會的。”
又過了好一會兒，王建軍終於開口了。他低著頭，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但沈臨風聽清了，每一個字都聽清了。“秀芳，對不起。”
沈臨風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錄影功能，把鏡頭對準王建軍，沒有說話。
王建軍抬起頭，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眼眶通紅，下巴上的血己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他的嘴張了幾次，終於發出了聲音，不算大，但很清晰。
“秀芳，對不起。我不該打你。我不該纏著你。我……我明天就走。你好好過日子。”
沈臨風按了停止，把手機收起來。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王建軍，希望你能像你說的一樣，儘早離開北京，不要再讓她不高興。否則——”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你見一次，我打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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