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想法也可以理解。”陳秀芳嘆了口氣，“可是現在己經這樣了，你就別在意別人的眼光了。想辦法把自己家的事情先辦好吧，至於別人，也就只敢背後說說，誰能保證誰身上下一秒發生什麼事！”
於麗娜看了看周圍，這是鎮中心的一家小飯館，飯點兒剛到，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著幾桌，都在低頭吃自己的飯，沒人注意她們。
可她在這個小鎮上住了幾十年，又是老師，教的學生多，自然認識的家長也多，張三的表姑可能是李西遠房三舅二姑媽的侄女，今天說的話，明天可能就傳到別人耳朵裡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
“我跟你們說吧，這幾個月，我什麼辦法都想了。”她搓著手指，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攤沒擦乾淨的水漬上，“我甚至想過，能不能把我每個月的工資拿出來去聘一個代課的幹我那些工作。或者把我的工作分攤給學校的老師，我把我的工資也分給他們。”
“那怎麼行！”陳秀芳急了，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引得好幾個人轉過頭來看她們。
她趕緊裝作沒事人一樣，等眾人收回了目光，她才壓低聲音，但那股勁兒還在，“你的工資可不少呢，七八千塊錢，你都拿給了別人，你老公治病不要錢？你女兒那邊不要錢？家裡大事小情，哪樣不花錢？你把錢都給了別人，你的日子怎麼過？”
於麗娜被她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眼眶又紅了。
陳秀芳看著她，心裡又急又疼。她也知道那不是於麗娜的本意，她是被逼到這一步了。老公病了，不能不管，學校裡的同事又在背後戳脊梁骨。她一個人扛著，扛不住了，就想著把錢往外推，把工作往外推，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難處也一起推出去。可是這是絕對不可以的，請個代課教師也就是2200塊錢，最低的工資標準就可以，她拿七八千塊錢去請一個代課老師破了例，這將動很多人的利益。
沈臨風坐在旁邊，一首沒有插話。他看著於麗娜，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同情，又像是在思考。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不緊不慢地開口了：“於老師，我能不能問一句，你老公現在恢復得怎麼樣了？能自己下床嗎？能自己吃飯嗎？”
於麗娜愣了一下，想了想，說：“下床能下，就是走得慢，得扶著牆。吃飯也能自己吃，就是手抖，端不住碗，灑得到處都是。”
沈臨風點了點頭，語氣依然不緊不慢的：“那恢復得還不錯。腦出血的病人，最怕的是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你老公能自己下床，能自己吃飯，說明康復的效果是好的。你再給他一段時間，慢慢來，彆著急。”
於麗娜聽著，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見笑什麼？誰家還沒個難處。”沈臨風的表情和語氣都很平緩，讓人感覺不到一絲壓力或說教，“延退的事，既然選了就選了，別後悔。工作上的事，能幹就幹，幹不了就跟領導說，別硬撐。身體是自己的，累垮了，誰照顧你老公？日子還長著呢，將來誰照顧你女兒？”
於麗娜點了點頭，又擦了擦眼睛。
陳秀芳在旁邊看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意。沈臨風這個人，一張嘴就能說到點子上。他不是光會說好聽的話，他說的話都是實實在在。
吃過飯，陳秀芳和沈臨風執意要去看看於麗娜的老公和她母親。
於麗娜推辭了幾句，說家裡亂得很，又說不用麻煩，可陳秀芳哪裡肯聽。她太瞭解於麗娜了，她這是讓自己破費。一個人扛了這麼久，再硬的身子骨也撐不住，再硬的嘴也會想找個人說說話。
於麗娜拗不過她們，只好答應了。
三個人出了飯館，陳秀芳拉著沈臨風拐進路邊一家超市，推著購物車首奔保健品區和水果區。
她挑了兩盒蛋白粉、一箱牛奶、一兜蘋果、十斤豬肉，又拿了幾袋紅棗和桂圓，說補氣血。
沈臨風在旁邊看著，又加了一盒無糖的點心，老年人能吃的那種，沒說什麼，只是把東西從購物車裡拎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好，免得壓壞了。於麗娜跟在後面，攔了幾次攔不住，也就不攔了。
打車去於麗娜家的路上，三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窗外的街景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是又很不一樣。
於麗娜坐在副駕駛，指著前面說“到了”，司機靠邊停下來。
陳秀芳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她來過無數次的老房子。牆角長了青苔，大門邊上生了鏽，緊閉著，原本夏季開的爛漫的花早就凋謝了，殘枝敗葉還在那兒殘留著，於麗娜忙的都沒空收拾。
於麗娜的母親開的門。老太太看見陳秀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拉著陳秀芳的手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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