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的聲音變得溫和了些。
【“宣帝聽完謝雲階的方案，沉默了很久。謝雲階以為他在猶豫——畢竟推恩令得罪的是整個宗室，分化草原的策略需要十幾年才能見效，這兩件事都是吃力不討好的長線操作。沒有一個皇帝喜歡長線操作。皇帝們喜歡的是今天下旨。明天見效。後天史官就寫進本紀的功績。但宣帝沉默之後說了一句話。”】
她停頓了一下。
【“‘那朕大概看不到那一天了。’”】
彈幕安靜了。
【“謝雲階後來說，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這個皇帝，跟別人不一樣。不是不一樣在能力，不是不一樣在智商，是——他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結果，但他還是願意做。因為他相信那個結果是好的。他在冷宮裡學會的東西，不是怨恨，是等待。他可以等。他等了十幾年才從冷宮的陰影裡走出來，他不在乎再等十幾年讓貿易分化見效。讓推恩令落地生根。”】
【“他知道真正的治國不是變魔術。真正的治國是種樹——你挖坑的時候沒人看見，你澆水的時候沒人感激，你施肥的時候有人嘲笑你瞎忙活，但十幾年後樹長起來了，後人乘涼的時候，也許有人會問一句：這棵樹是誰種的？”】
小鹿等彈幕稍稍緩下來，才繼續說。她的語氣裡多了一絲感慨。
【“然後宣帝站起身，對謝雲階行了一禮。不是君臣之禮，是學生對老師的禮。他對一個翰林院的編修，一個滿手灰塵的小官，行了一個學生的禮。他說：‘朕在人世苟活三十二年，今日方知天下事。’”】
彈幕安靜了。
【一個皇帝，對一個七品編修行學生禮。】
【宣帝從來不在乎面子。他在乎的是事情能不能做成。】
【他三次跪求陸沉淵，又對謝雲階行學生禮。這種姿態，幹朝沒有第二個皇帝能做到。】
小鹿的聲音變輕了些，像是在給這一段畫上一個鄭重的句號。
【“這就是宣帝和謝雲階的初見。那一天，在翰林院的庫房裡，一個三十二歲的皇帝和一個滿手灰塵的編修，定下了幹朝未來二十年最重要的兩項國策——推恩令削藩，貿易分化草原。這兩項國策，後來被統稱為‘宣德新政’。而謝雲階，也在那一年離開翰林院，進入內閣，成為宣德盛世最重要的推手。”】
她頓了頓。
【“好了，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下一期，我們正式講宣德新政的具體實施——推恩令是怎麼推行的，貿易分化又是怎麼讓草原在二十年內陷入分裂的。家人們，明天見。”】
天幕暗了下來。
三月的陽光重新灑落，照在京城鱗次櫛比的屋瓦上。南市的菜販子重新擺起攤，京城再次熱鬧起來。
但千里之外的西南邊陲，恭王府裡的空氣比京城沉重得多。
恭王府建在群山環抱之中，背靠懸崖，前臨深澗，只有一條棧道與外界相通。府牆是就地取材的青石砌成的，石縫裡長滿了青苔，看不出是幾年前還是幾十年前的老苔。
議事廳裡，恭王周秉恆坐在主位上。他今年四十七歲，鬢邊已有白髮。他在這把椅子上坐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沉默過。
他的身側坐著世子周允武。
周允文今年二十三歲，生得濃眉深目，顴骨突出，是典型的西南人長相。
他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從剛才天幕說到“恭王府被抄，王族三百餘口全部處死”開始，他的手就沒有鬆開過。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次，話到嘴邊都被父親沉默的氣壓擋了回去。
終於，在天幕暗下來的那一刻，他站起來了。
“父親。絕不能讓周道玄當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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