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哲知道，他或許也聽到了自己方才講述的親身經歷，這才有如此觸動。
「宮廠長客氣了，那您剛才的意思是……」
宮茂興一擺手，語氣中有七分無奈，三分歉意。
「梁團長，不是我不配合，更不是要和政府唱對臺戲。」他頓了頓，一改曹幹事印象中的冷硬不近人情，十分懇切地說道，「實在是就在半個月前，我們接下了外省單位的一份大單，這活，必須得搶出來。」
屋內一下子安靜了。
幾名老工人也陡然反應過來，前兩天廠長嘴裡還唸叨著，這份工廠訂單，必須得保質保量完成。
其他人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小邱率先反應過來，急忙道，「宮廠長，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鎮上要求所有人撤離，您現在不但不走，還要搞生產？這不是把全廠人都往危險裡推嗎？」
宮茂興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各位領導，實不相瞞，方才梁團長講故事的時候，我就在門外，一個字不落地全聽見了。只是，有一件事情，我必須要和大家彙報，這份訂單是半個月前接到的，從工期上來說，現在正好排到生產期了。」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眾人或驚訝，或無措，或茫然的臉，聲音沉了一沉。
「這批砂石是給鄰省農村蓋房子用的。那兒的老百姓還住在毛坯房裡，一到冬天凍得不行，牆上地上都滴水成冰，要不把砂石運上去，入冬之前蓋不出房子，老百姓都要受凍。」
他轉向曹幹事，坦誠道，「我知道大夥沒來之前，就聽過我的名頭，又老又倔，不近人情。不過這一回，真不是我非要和政府對著幹，我們廠子已經簽了合同，收了定金，又是涉及老百姓民生的事，我不能違約。」
「再說句不中聽的，全廠好幾千口人，就指著這筆訂單發工資。要是我們不開工，萬一再賠上違約金，到時候，全廠上上下下連碗苞米麵都買不起。我是該管演習，還是該管飯碗？」
「所以，大夥必須都留在廠子裡，讓所有的機器跑起來，把這單活幹完。」
他說完，向梁哲幾人拱拱手，轉頭對段師傅說，「老段，別愣著了，先帶大夥去車間選料，工期是三十天，你們抓緊時間，趕緊幹起來吧。」
段師傅神色遲疑，他方才已經打了包票，不但自己撤離，還要去做不同意撤離的工人和家屬工作，沒想到剛把大話說出去，轉頭廠長就給自己安排了個復工的任務。
「這……」他尷尬又糾結地看著宮茂興，「廠長，梁團長他們……」
「甭管什麼理由，都不能耽誤生產！」宮茂興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方才面對梁哲等人的表情已變得嚴肅起來，「老段，你是老人，工友們也信任你，你得給年輕人帶個好頭。」
段師傅心有不忍，方才梁哲的故事早已實打實地感動了他，他還想再替梁哲說幾句。
「廠長，不是我老段違抗你的命令，實在是梁團長他們說的有道理。這回撤的不是一個廠子，是整個鎮子，真要是抗命，怕對您也不好。要不然，」他想了想，「還是大部隊撤，留下我老段，既搞生產，又能看著裝置？」
「胡鬧！」
宮茂興臉色一沉，不愧是被眾人稱為「又臭又硬」的犟脾氣，變臉比翻書還快。
「我再強調一次，這是工廠訂單，我在廠子裡幹了這麼多年，還沒有一次違反合同，到期交不出貨的。別說什麼演習，就算鬼子真打上來了，我也得先把活幹完，這是信譽！」
「信譽也不能搭上全廠工人師傅的安危吧？！」
小邱實在按捺不住，氣哼哼地開口。
宮茂興就和沒聽見似的，壓根不為所動，「小領導，這屬於我們廠的正常工作安排，大家即然是廠子職工，就有責任維護工廠的信譽，保證生產。要是人人怕死，出了點事就往外逃，那我這廠子還開不開？」
「更何況，目前說的只是『可能有危險』。這是一個機率問題，說不準。但保質保量完成工期，是板上釘釘必然要乾的事。兩相比較，你們說，應該選哪一個？」
他理直氣壯地說完，目光掃過現場每一個人，曹幹事眉頭緊擰，小邱一臉不服氣，段師傅左右為難，其他工人們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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