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風聲漸息,大地重新歸於寧靜。
昨夜那吞噬一切的狂怒,彷彿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沙暴收走了它全部的力道,只留下飽受蹂躪的沙丘,或被撕出猙獰的鴻溝,或被堆成嶄新的曲線,作為這一切發生的見證者。
天空一點點洗淨塵埃,恢復成澄澈的淺藍。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像碎金般灑落在被駝群守護的戰士們身上,驅散了一夜的寒意。
最先感知到風暴平息的,是駱駝。
那峰體態高大的公駱駝動了動耳朵,緩緩站直身軀,埋太厚重的皮毛裡的沙土隨著它的動作籟籟抖落,細小的塵粒在陽光裡跳躍飛舞。
它昂起頭,打了一個帶著溼氣的響鼻。
其餘的駱駝們相繼起身,它們相互用脖頸輕輕觸碰,發出低沉的嗚鳴,彷彿在確認同伴的安好。
這動靜驚醒了淺眠的戰士們。
執勤的哨位幾乎在駱駝動作的時候就站直了身子,隨後,是白旅長。宋大壯等人。作為軍人的警覺早已深入骨髓,更有一種形似鷹隼般的敏銳。
清晨的沙漠恢復了清晰的能見度,戰士們相互對視,看著彼此狼狽不堪的模樣,不由得發出劫後餘生的感嘆。
頭髮。衣領。衣襬裡全是細沙,每個人都像從土堆裡刨出來似的,但是,他們都活下來了。
「結束了?」有人啞著嗓子問。
「結束了。」回答的聲音同樣哽咽。
他們想笑,嘴角僵硬得扯不出弧度,眼眶反倒先熱了。
穿越了生死,所有人才知道,在大自然的神威面前,平安來得何其不易。
白旅長站起身,拍了拍軍裝上凝結的沙塊,恢復了昔日的威嚴:「宋大壯,清點人數,檢查裝備。」
「是!」
宋大壯走入人群,很快,傳來了低沉的報數聲。整理揹包聲和檢查水壺的窸窣聲。片刻後,結果彙總:二十二個人,無人掉隊,無人重傷,除了疲憊和輕度脫水外,所有人都奇蹟般地完好無損。
直到這時,大家的目光才不約而同地,溫柔地投向同一個方向——
梁哲這一夜幾乎沒怎麼閤眼。
他靠著的那峰公駱駝早已走到一旁,正悠閒地啃食著沙窩邊緣冒出的幾叢駱駝刺。而梁哲仍坐在地上,雙臂緊緊環抱著懷裡的女兒。
沙漠晝夜溫差極大,不少人的睫毛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要不是靠著駱駝溫熱的身軀徹夜取暖,真不知有多少人會被凍壞。
可甜甜被梁哲護得極好,小身子睡得熱乎乎的,圓圓的臉蛋像熟透的蘋果般,透著健康的紅潤。
她的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小手抓著爸爸的衣襟,模樣乖順可愛至極。
一夜驚濤駭浪,她卻是風暴眼裡最安寧的那個。
沒有人說話,戰士們生怕驚擾了這位小福星,大家眼含關切和慈愛,所有的動作都放得更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