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燃料沒有捷徑，全靠笨辦法死磕。
氧化劑多加零點一個百分點是什麼效果？
粘合劑換一種材質會不會更穩定？
鋁粉顆粒粗一點。細一點，燃燒差距到底在哪？
固化溫度浮動一度。保溫時長多加十分鐘，藥柱成型會不會出現瑕疵？
每改動一個微小引數，就要同步做五組平行對照實驗，排除偶然誤差；一組試驗必須澆鑄三根規格一模一樣的藥柱，保證資料真實；每一根成型藥柱，都要送進防爆艙完成明火燃燒測試，全程記錄壓力。溫度。燃速變化。
炸了，記資料，找毛病，改配方，重來。
再炸，再記，再改，再來。
枯燥。磨人。危險，迴圈往復。
前三十六輪，三十六次試驗，失敗了三十六次。
有的是點火瞬間直接崩碎，粉末炸得艙內到處都是；有的是燃燒中途火焰紊亂，毫無徵兆發生爆燃；還有的藥柱剛澆鑄出來，切開一看內部佈滿細小氣泡，直接判定報廢，連點火的資格都沒有。
濃煙。明火。滾燙殘渣，成了這間小小的防爆工房裡的家常便飯。鋼板牆壁上密密麻麻布滿灼燒黑點，都是一次次試驗留下的印記。
反反覆覆爆炸，反反覆覆失敗，磨掉了多餘的話語。
兩個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不用多說廢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知道對方下一步要幹什麼。什麼時候稱量。什麼時候攪拌。什麼時候封箱固化，流程刻進骨子裡，枯燥卻嚴謹。
李工捏著細長的不鏽鋼鑷子，一點點往精密秤盤上新增銀灰色鋁粉。橡膠手套又厚又硬，他的手腕依然穩如磐石。物料一點點落在秤盤之上，刻度緩緩跳動。
幹這行久了，人人都練出了一雙穩手，分毫差錯都不能有。
這一輪，他們下調了零點五個百分點的鋁粉比例，增補零點二個百分點的增塑劑。按照紙面推演的數學模型，改良後的配方能夠放緩燃料燃燒速率，將持續燃燒時間拉長至十二秒以上，徹底解決飛彈飛行中段推力亂跳的致命問題。
常碧雲視線落在跳動的刻度上，臉上看不出情緒，心裡卻壓著一塊大石。
幹試驗的人，最不信漂亮的理論公式。圖紙算得再完美。資料推演再好看，落到戈壁這片簡陋試驗場，全都不作數。
沒有恆溫無塵車間，沒有進口精密儀器，所有操作全靠人手把控。
有時候是稱量時的微弱誤差，有時候是攪拌時物料交融不均，有時候是澆鑄過程混進一絲空氣，還有的時候，壓根找不出任何緣由，藥柱就是毫無徵兆地炸給你看。
理論永遠是死的，只有燒出來的資料，才是活的。
所有原料稱量完畢，依次倒進密閉攪拌器。
按下開關的瞬間，沉悶的嗡聲轟然響起，機器高頻震動，狹小的房間跟著一起共振，震得人頭皮發麻。太陽穴突突直跳。
金屬攪拌槳在密封罐內勻速旋轉，把粉末。粘稠膠水。透明溶劑反覆糅合。碾壓，直到所有物料融為一體，變成均勻細膩的漿料。
四十分鐘後，攪拌終止。
均勻粘稠的米白色膏體緩緩流出，順著導流槽注入定製金屬模具，排淨內部空氣，封口壓實，送入恆溫固化箱。箱內溫度恆定鎖定，精準控制著膏體硬化的速度，每一個時間節點，都不能有分毫偏差。
「固化時長。」常碧雲嗓音乾澀沙啞，連著大半個月熬夜加班，嗓子一直髮幹發疼，說話帶著粗糲的顆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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