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大殿中央,聲音不高不低,把《大誥》傳講的構想一口氣說完。
說完之後,大殿裡安靜了片刻。
有人等著看朱元璋的反應,有人低頭假裝在想,有人偷偷瞟了一眼旁邊同僚的表情。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開口了:“你說得輕巧。“用通俗的話講”,怎麼講?講成什麼樣?你做個樣子給朕看看。”
程壑川叩首:“臣遵旨。臣想在朱雀大街的學堂裡先試講一次,請陛下派人來看。”
朱元璋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朕讓太子去看看。他整天在宮裡聽人誇,也該聽聽外面的人怎麼說。”
三天後,朱雀大街的學堂裡外擠滿了人。
聽說朝廷派人來講《大誥》,而且是個大官來講,街坊四鄰都來了。
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蹲在門檻上的老漢,有探頭探腦的年輕後生。
連街口賣豆腐的老王都把攤子收了跑來看熱鬧。
學堂不大,正堂裡坐不下那麼多人,門口。窗外。廊下站滿了人,還有人爬上了對面鋪子的二樓窗戶。
程壑川站在學堂正堂前面的臺階上,面前擺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壺茶。
他沒有穿官袍,換了一身家常的青布棉袍,袖口捲了兩圈,看起來不像朝廷命官,倒像個教書先生。
蔡夢冉蹲在側門邊,腿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大誥》,手裡攥著一支筆,正在紙頁邊緣記些什麼。
沈放抱著劍靠在廊柱上,表面上一副看熱鬧的樣子,眼睛卻在人群裡慢慢掃視著。
人群裡多了兩張臉。
朱標穿著一件灰褐色的普通棉袍,站在人群偏後的位置,沒有隨從,沒有儀仗,混在一堆百姓中間,像是一個不起眼的中年讀書人。
朱允炆站在他旁邊,也換了一身素淨的棉布衣服,一雙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那些市井面孔。
兩個人安靜地站在人堆裡,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午時三刻,程壑川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像是跟街坊鄰居說話那樣自然:“各位街坊,今天不講大道理。今天講個故事。”
人群安靜了一些,有人往前擠了兩步,想聽得更清楚。
“故事說的是一個糧長。”程壑川端起茶喝了一口,“這個糧長姓趙,在浙西管著一片糧田。他乾的活是替朝廷收糧。運糧。按理說,這是個正經差事,做好了能養家餬口。但這位趙糧長覺得,光拿俸祿不夠,得額外再撈點。”
他看了臺下一眼:“他怎麼撈的呢?收糧的時候,他拿一把大斗,比標準的大一圈,給百姓量糧的時候用大斗,往上報的時候用標準鬥。一來一回,百姓多交了一成,這多出來的一成就進了他自己的口袋。一年兩年看不出,三年五年,他攢了幾百石糧食,全賣了換銀子,在老家蓋了大宅子。買了地。納了小妾。當地百姓氣得牙癢癢,但沒人敢告。因為他跟縣衙的師爺是親戚,你告了也白告。”
臺下有人低聲罵了一句:“真不是個東西!”
旁邊的人也跟著附和。
程壑川沒有制止,等那陣低低的議論聲稍稍落下去之後,又繼續說:“後來呢?後來京裡來了個人查帳,發現趙糧長經手的糧食有一批對不上。一查,把他那個大斗翻出來了,又把他藏的銀子和田產翻出來了。證據擺在面前,趙糧長跪在地上哭,說“大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晚了。他貪了多少,按律該斬就斬。”
有人在後排喊了一聲:“那他的田呢?宅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