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寺坐落在京城西郊的棲霞山上，是前朝一位皇后出資修建的，已有百餘年的歷史。
山不高，路也不陡，青石臺階一級一級地鋪上去，兩旁的松柏蒼翠欲滴，將日頭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階面上，像一地碎金。
山門是石砌的，門楣上刻著“青蓮寺”三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被風雨侵蝕得斑斑駁駁，卻自有一種古樸的力道，像老人的皺紋，每一道都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宋桃到的時候，正是午後。
太陽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將她那頂帷帽的紗簾映得透亮。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淨衣裙，外面罩著淺碧色的薄披風，在夏日裡顯得格外清爽。
身後跟著雲舒和兩個侍衛，侍衛留在山門外等候，只有雲舒陪著她進了寺門。
衛玉珩說讓她出來散散心的時候，她其實沒有太想去。
寺裡寺外，該求的該拜的，她從前都求過拜過，什麼用也沒有。
佛要是真有靈，她爹孃就不會死，她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她也沒有拒絕。
她確實有些悶了，在東宮裡待得太久，連窗外的月季花都看膩了。
出門走走，換換氣，也是好的。
青蓮寺不大，勝在清幽。
山門進去是一個青石鋪就的院子，正中一條甬道直通大雄寶殿，甬道兩邊種著兩排銀杏樹，葉子還是綠的，在夏日的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唸經。
院子裡很安靜，沒有別的香客，只有兩個掃地的僧人，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
空氣裡瀰漫著檀香的氣味，沉沉的，安神的，和宮裡那些精緻的薰香不同，這裡的檀香更粗糲，更直接，像是從土地裡長出來的，帶著一點泥土的腥氣。
宋桃沿著甬道慢慢走著，帷帽的紗簾在她眼前輕輕晃動。
她看著那些銀杏樹，葉子在風裡翻過來又翻過去，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無數隻手掌在揮動。
她想起小時候，江南的家裡也有一棵銀杏樹，秋天葉子會變成金黃色，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娘會在樹下鋪一塊布，收集那些葉子，說曬乾了可以入藥。
她那時候不懂，娘為什麼要費那麼大的力氣去收一些破葉子，如今想來，也許不是因為有用，只是因為捨不得。
捨不得那些葉子落在地上，被人踩碎，被風吹走，什麼都不剩。
大雄寶殿的門敞開著，裡面光線有些暗，只有從門口和窗欞間漏進去的幾束光，落在地面上，形成幾個歪歪扭扭的長方形。
殿內很空曠，正中供著一尊釋迦牟尼像，金身，結跏趺坐，左手結定印，右手結觸地印，眉眼低垂，嘴角帶著一種悲憫的、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隔著一層紗在笑，可又很真，真到讓你覺得他在看著你，看著你心裡那些連自己都不敢看的東西。
宋桃站在門檻內，沒有往裡走。
她看著那尊佛像，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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