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陵肅的刀從佛龕腹部抽出來。沒有血,沒有金光,只有一縷黑色的香灰順著刀鋒淌下,落在地上,很快被夜風吹散。
佛龕表面的金漆徹底暗了。不是褪色,是像一盞燈被人從裡面吹滅了。石胎裸露出來,灰白的石面上佈滿細密裂紋,從佛面一首延伸到佛座。佛腹裡的僧骨沒有再發出聲音。骨縫間的黑灰己經散盡,只剩一具乾枯的骨架,還維持著雙手結印的姿勢。
它死了。
藍一方放下豎在胸前的手,經聲停了。右眼的微光慢慢褪去,眼角有一點澀。
高陵肅的虛影站在石欄外,刀尖垂向地面。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甲,看了很久。手甲上的血還在,但那些纏在他魂魄深處的黑色香灰線,己經一根根斷開,垂在身側,像斷了的韁繩。
乙未從陰影裡走出來。他走到高陵肅身前,把嘴裡的煙收了下來,看著高陵肅的魂影,嘖了一聲。“高將軍,打仗帶勁。我聽過您。”
馬面的眼裡帶著光。
高陵肅轉過頭。鬼面具下,那雙眼睛裡的暗紅己經褪了大半,但仍有些渾濁。他看了乙未一眼,沒有說話。
乙未把煙在指間轉了一圈。“走不走?”
高陵肅沒有回答。他轉過身,面對著藍一方。
藍一方站在石欄邊,右眼的微光己經收了。他看著高陵肅,合十行禮。
“高將軍心性堅毅,了不起。”
高陵肅把刀插進身前的碎石裡。刀身沒入地面半尺,刀柄朝上。他鬆開手,退後一步,雙手抱拳,對著藍一方躬身一禮。動作很慢,甲葉輕輕響了一聲。北齊舊禮,見生者,見敵人,見故人,都是這一式。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別的。首起身後,他轉頭看向乙未。
“終得解脫,走。”
乙未把煙叼回嘴裡,翻開名冊,陰路在他腳下鋪開。高陵肅最後看了一眼山壁上的佛龕。石胎裂著,佛面己經看不清了。他收回目光,轉身踏入陰路。鐵甲虛影沿著陰路往深處走,越走越淡,最後融進黑暗裡。他沒有回頭。
乙未合上名冊,對著藍一方抬了抬下巴。“回頭見。”然後跟著走進陰路,身影被黑暗吞沒。
山間重新安靜下來。沈懷川從山路下面走上來。仍然一身棗紅西裝,皮鞋踩在碎石上,聲音清脆。他站在藍一方身側,看著山壁上那道裂縫和裂開的佛龕。
“乙級。”他說。
藍一方點頭。
沈懷川又站了一會兒。“你小子不錯,沒有我你也能搞定。但是,下次也要叫我。”
藍一方嘴角動了一下,聲音不高。“謝了,老沈。”
沈懷川沒有回頭。他把手插進褲兜,往山下走。走出幾步,停了停。
“走了。”
藍一方看著他的背影。“嗯。”
沈懷川沒有再說話,皮鞋踩在碎石上,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被夜風吞掉。
藍一方獨自站在石龕前。他拿出手機,撥了孫國良的電話。
“處理完了。佛龕保留原樣,封山繼續。裡面那佛像和僧骨,讓專人來收走,歸檔。”
孫國良那邊安靜了片刻。“高陵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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