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夏,鐵橋鎮醫院。一棟老舊的紅磚樓矗立在街邊,牆面上爬著零星的爬山虎,被盛夏的陽光曬得蔫蔫的。急診科在一樓,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一股複雜的氣味便撲面而來——消毒水的刺鼻。酒精棉球的清冽,還有熬煮中藥湯劑的苦澀,三者交織在一起,成了這裡最尋常的味道,刻在每一個醫護人員和患者的記憶裡。
走廊裡永遠是忙碌的模樣,水泥地面被來往的腳步磨得光滑,擔架車軲轆碾過地面的“吱呀”聲。家屬壓抑的哭聲。醫生急促的指令聲,不分晝夜地交織著,此起彼伏。生離死別在這裡從來都不是特例,而是常態,就像窗外的梧桐葉,春生秋落,早已被所有人習慣。
走廊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木質長椅,深棕色的漆面已經被歲月磨得發亮,邊角也有些磨損,露出裡面淺褐色的木頭紋理。這張椅子常年空著——來急診的人,要麼被擔架車推著匆匆進出,要麼攥著病歷本,焦灼地在診室門口踱步,沒人有心思坐在這裡歇一歇。久而久之,它就成了醫院裡一個被遺忘的角落,安靜地擱在那兒,像是在等一個不需要著急。不需要焦慮的人。
藍一方五歲,還沒到上小學的年紀,眉眼間已經能看出幾分日後的清俊,只是此刻臉上還帶著孩童的稚氣。他的媽媽是從中醫院調來的急診科主任,性子沉穩幹練,每天被一堆急診病例和患者圍著,忙得腳不沾地;爸爸在郵電局上班,加班是常態,常常一連好幾天都見不到人影。於是,藍一方的童年,大多是在急診科裡度過的。
他習慣了在媽媽診室,趴在一張小小的木桌上寫田字格,鉛筆頭被他咬得滿是牙印,作業本上的生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寫得認真。窗外偶爾傳來家屬撕心裂肺的哭聲,他頭也不抬,只顧著描紅——這樣的聲音,他聽了太多次,從最初的害怕,到後來的麻木,再到如今的習以為常。
偶爾,他會趁著媽媽不注意,從診室溜出來,沿著走廊漫無目的地走。走廊裡的醫護人員來來往往,沒人會特意留意這個小小的身影,他就像一隻安靜的小貓,走到哪兒算哪兒。最近一段時間,他偶爾會覺得右眼發癢,像是有小蟲子在裡面爬,揉一揉就好了,也沒跟大人提起。他只當是被診室裡的消毒水燻的,沒往心裡去。
急診科有個常客,叫葉老么,是外科的醫生。藍一方不知道他的本名叫什麼,“老么”是川省的土話,指家裡最小的那個,大家這麼叫著叫著,就成了他的代名詞。他三十出頭,身形消瘦,留著魯迅和李大釗那樣的一字胡,眼睛不大,卻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精氣神,笑起來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堆。
他在醫院上班時,常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白大褂,袖口磨出了細細的毛邊,卻依舊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平平整整,捨不得扔。沒人問起,藍一方也是後來聽媽媽閒聊才知道,葉老么三年前從西藏援藏回來,在那邊執行任務時得了場重病,差點沒救回來,後來被一個藏族老太太用土方子治好了。
病好之後,他整個人就變了。據醫院裡的老醫生說,從前的他,是個沉默寡言。做事雷厲風行的軍醫,可回來以後,卻變得嬉皮笑臉。滿嘴跑火車,尤其愛跟醫院裡年輕的女護士們打鬧。他會在護士站隨手抓一把甘草片,像吃零食一樣嚼得津津有味;會湊到女護士身邊,故作嚴肅地說“你今天氣色不好,怕是撞了煞,要麼就是犯桃花咯”,惹得姑娘們紅著臉,笑著罵他“葉老么你嘴裡就沒句正經話”;他也會正兒八經地給人看手相。說吉凶,語氣半真半假,可奇怪的是,他說的好事經常靈驗,壞事也偶爾成真,但因為他口花花的性格,所有人都只當是碰巧,沒人真的放在心上。
葉老么的人緣極好,上到醫院的老醫生,下到年輕的護士。護工,都願意跟他打交道。他常來急診科串門,不是來看病,也不是來會診,純粹是來蹭茶水的。每次來,他都會端著一個搪瓷缸,缸身上印著“援藏光榮”四個紅字,漆面已經掉了一半,露出裡面的白瓷,卻被他擦得乾乾淨淨。
他往藍一方媽媽的診室門口一站,嬉皮笑臉地喊一聲“老蔣,討口水喝”,也不等人應聲,自己就推門進去,拿起暖水瓶,往搪瓷缸裡倒滿熱水,喝完了,再跟藍一方的媽媽聊上幾句,才慢悠悠地回外科。
藍一方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急診科裡的所有人,要麼急著看病,要麼急著救人,要麼急著等待訊息,只有葉老么,永遠是一副不急不躁。嬉皮笑臉的樣子,像是這滿院的喧囂和焦急,都與他無關。
葉老么蹭茶水的時候,總會跟藍一方的媽媽閒聊幾句。大多時候,他會講西藏的事——講那邊漫天的大雪,下起來能沒過膝蓋;講那邊的青稞酒,烈得能燒喉嚨;講那個救了他命的藏族老太太,“那老太太,眼睛跟鷹一樣,看我一眼就說我要死。我說我不信,她給我灌了碗不知道什麼玩意的湯,我吐了一宿,第二天就好了。後來她教了我幾手土方子,說我跟她有緣,說白了,就是看我長得俊。”
媽媽每次都笑著罵他“沒個正形”,卻也會認真聽他講。偶爾,媽媽也會提起葉老么的過去,說他在西藏立過功,是醫療隊裡最能吃苦。最拚命的一個,可不知道在那邊受了什麼刺激,回來以後就變成了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不談戀愛,也不好好規劃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混著。“也不知道是在那邊經歷了什麼,回來就變成這樣了。”媽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閒聊間,媽媽也會提到科裡的護士陳靜。陳靜性子溫柔,話不多,做事卻格外仔細認真,不管是打針還是配藥,都從來不會出錯,醫院裡的醫生。患者,都很喜歡她。她的丈夫是蓉城的空軍飛行員,兩人長期分居,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面,平日裡,陳靜就一個人住在醫院的宿舍裡,安安靜靜的。
這幾天,陳靜收到了部隊的探親通知,正在跟科裡辦請假手續。媽媽說,部隊的探親是公事,關乎軍人家庭團聚,醫院不能不批,也必須配合,陳靜今天下午就要出發,坐長途車去蓉城。
藍一方趴在診室裡寫作業,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他們聊天。陳靜姐姐他是認識的,那個總是笑著,說話輕聲細語的護士,每次見到他,都會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硬糖,塞進他手裡,溫柔地說“一方,乖,吃糖”。
當天傍晚,夕陽透過走廊的窗戶,灑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把紅磚牆面染得格外柔和。藍一方寫完最後一個生字,趁著媽媽低頭寫病歷的功夫,悄悄溜出了診室,沿著走廊往廁所走。
經過走廊拐角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只見葉老么正站在護士站門口,攔著正要出門的陳靜。平日裡嬉皮笑臉的葉老么,此刻臉上沒了半分玩笑的神色,眉頭微微皺著,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不少,語氣急乎乎的,沒了往日的油滑:“小靜,聽哥一句勸,這趟別去了!真的,路上要遭出事,哥不騙你!”
陳靜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行李袋,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給丈夫帶的鐵橋鎮掛麵,被他攔得有些無奈,臉上卻依舊帶著溫柔的笑,輕輕推開他的胳膊:“葉哥,你說些啥子哦,淨說些不吉利的!這是部隊探親的公事,醫院都批假了,車票我都買好了,啷個能不去?等我從蓉城回來,給你帶麻餅。”
葉老么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陳靜笑著跟他擺了擺手,說了一句“我走啦,葉哥”,便轉身朝著醫院大門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影纖細,步伐輕快,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葉老么一個人站在護士站門口,看著陳靜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才搔了搔頭,臉上又重新掛上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嘴裡嘟囔著“但願是我想多了”,轉身慢悠悠地回了外科診室。
藍一方站在走廊的另一頭,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沒出聲。葉老么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低頭看了他一眼,腳步沒停,只是隨口嘟囔了一句:“小娃娃別看熱鬧,回去寫作業,你媽媽該著急了。”
藍一方沒回話,只是看著葉老么的背影漸漸走遠。他不懂葉叔叔為什麼要攔著陳靜姐姐,也不懂葉叔叔剛才臉上的神色,為什麼會那麼奇怪。他只覺得,葉叔叔今天的玩笑,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沉重,壓得人心裡悶悶的。
他轉身,沿著走廊慢慢走回媽媽的診室,一路上,心裡總覺得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