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夏,蜀地盛夏的暑氣,最是纏人,落地便不肯散。
烈日懸於沱江天際,烘烤兩岸土地,路面蒸起層層熱浪,晃得人眼暈。連穿城而過的風,都帶著一股灼人的溫度,滾滾撲面。整座雄州城,燥熱沉沉,唯獨這條沱江,容得下滿城凡人的煩悶,盛得下人間片刻的清涼。
九十年代的江邊,從來無有冷清之時。
沿江長堤,人頭攢動,煙火氣濃稠得化不開。勞作半日的青壯年赤膊倚岸,搖著蒲扇慢度餘暇,閒話細碎,隨風漫散;放假的少年三五成群,追逐嬉鬧,清亮笑聲落滿江岸;推車攤販走街叫賣,冰棒。涼蝦的清甜,在燥熱空氣裡悠悠飄蕩;成了夏日最尋常的背景音。
人多,聲雜,煙火鼎盛。
這般滿眼熱鬧的光景,最易養出人心底的安穩。世人皆預設,人山人海處,便是太平尋常地,無險無厄,無災無詭。
整個暑假,藍一方多半時日,都耗在這沱江岸邊。
身側常跟著小他四歲的表弟,蔣小雨。
這少年自小長在渝州山城,慣見層巒疊嶂,但從未親近那大江大水。初來雄州時,連淺灘淺水都心生畏懼,沾水便慌,初學游泳的那些日子,多是嗆水。掙扎。落淚的狼狽模樣。
是藍一方耐住性子,日日守在灘前,手把手教他浮水。換氣。踏浪,一遍遍地糾正姿態。朝夕往復,終將一個懼水的少年,磨得敢逐浪。敢浮沉,心性也跟著一併長開。
一個盛夏,足以改人習性,更壯少年膽氣。
昔日沾水便顫的蔣小雨,如今水性嫻熟,追浪而行,無懼深水。再加上鄰里玩伴蔡林波,三個半大少年湊在一處,年少氣盛,不識天地遼闊,膽子一日大過一日。尋常淺灘嬉戲,早已填不滿胸中燥熱與躁動。
於是他們做起了大人眼中荒唐冒險的事——橫渡沱江。
三人並排站在淺灘邊,水面晃著日光,刺得人眯眼。岸上的人聲遠遠傳來,混在風裡,像隔了一層。
蔣小雨先往前試了一步,水沒過腳踝,涼意順著腿往上竄,他卻咧嘴笑了。
蔡林波站在一旁,眼底帶著點壓不住的興奮,腳心在水面上輕輕拍了一下,濺起一圈細碎水花。
藍一方站在最後,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江面。
水很穩。他也跟著下了水。
日日臨水,他們早已摸透江面表象。每一次下水,皆順江流緩勢漂移,再斜斜破浪,往對岸游去。淺灘江水溫熱,裹著盛夏餘溫,可一旦行至江心,水溫驟沉,刺骨寒涼瞬間浸透皮肉,沁入肌理。
岸上是三伏燥熱,心頭是少年炙熱,身下是深水陰寒。
一熱一冷,一燥一幽,極致反差之間,少年只覺肆意痛快,全然不識江水暗藏兇險。江心遼闊,水深無底,雙腳懸空無半分依託,頭頂朗朗白日,身下幽暗千尺。三人破浪前行,意氣風發,眼底唯有前路江岸,無怖無憂。
岸邊熱鬧,依舊生生不息。
人潮往來不息,煙火連綿不絕,這世間最尋常的昇平熱鬧,往往最能矇蔽人心。遮掩詭譎。
堤邊有一位年輕女子,與同行姐妹並肩相遮,手持乾淨毛巾,欲換下身上浸溼的衣衫。周遭人來人往,無人刻意窺探,各守俗世分寸。忽而江風乍起,吹落了那方薄巾。
一聲短促驚叫,轉瞬被喧鬧吞沒。
下一瞬,岸邊所有男子,無論長幼,齊齊轉頭避目,身姿端正,守禮守度,無一人逾矩。場面體面規整,挑不出半分差錯。
可無人真正移步離去。
身形未動,腳步未移,一道道視線看似避讓,實則隱隱鎖在那方寸之間。人前是俗世規矩,端端正正;人下是暗流躁動,幽幽藏藏。
。此如是皆抵大,理事間世
。湧洶流暗。橫縱壑是,及難眼;穩安月歲。平昇火煙是,見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