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光陰倏忽而過。
夜色深沉，山村靜謐無聲。藍一方在山下老宅翻閱殘存族譜與鄉土手記，泛黃紙頁寥寥數語，印證了此前走訪的傳聞。
舊時山民履約記錄清晰可見：昔年村民伐樹三棵。採石兩方，事後即刻補種三株新苗。回填培土修復山壁，當日那名守山獵戶便獨坐村口門檻，默然見證全程履約，此後數年，那家山林再無怪事。
紙頁邊角，前人留注小字質樸直白：山人不識字，唯識人心，唯守山約。
就在此時，屋外驟然傳來山體震顫之聲，夾雜著樹木崩裂。山石滾落的刺耳響動，打破深夜寂靜。
葉茂海推門而入，聲線緊繃：“有人深夜炸山偷石，就在西坡。”
兩人無暇多言，即刻奔赴西坡現場。
夜色之下，西坡山頭狼藉一片。炸藥炸開的山壁嶄新猙獰，碎石滾落滿坡，數株百年古柏根系震斷，轟然倒伏在地，青白斷口汁液淋漓。林間獸徑徹底被毀，往日棲息於此的鳥獸四散奔逃，山林一片死寂荒蕪。
偷採的村民早已聞聲逃竄，只留滿目瘡痍，與靜立廢墟中央的那道蒼老人影。
他垂眸凝望殘破的山壁。倒伏的古木。空曠的山林，目光掃過自己親手栽種養護的草木。親手守護數百年的生靈棲息地，眼底最後一絲隱忍徹底碎裂。
四百年堅守，代代護持，終究抵不過現世人心貪念。
他緩緩轉身，看向走來的兩人，聲線冰冷，滿是沉痛的追責：“你說的修復，你說的生機，在哪？”
沒有多餘質問，只有沉甸甸。血淋淋的現實叩問。
藍一方默然不語。此刻滿目殘破，任何空談道理，都顯得蒼白無力。
山官步步上前，周身氣壓愈發低沉，四百年鬱結盡數迸發：“一次次損耗，一次次虧欠。
殘山不會自復，枯木不會重生，散去的鳥獸不會自行歸山。
你們總說來日方長。異地彌補，可當下的傷痕誰來撫平？
眼前的虧欠，憑什麼留給虛無來日。遙隔千里的他鄉？”
“世人貪利竭澤，一邊毀山取財，一邊用大局為辭自我寬慰。搪塞虧欠。
在我看來，這不是守護，是懦弱的取捨，是自欺的妥協，是為私慾開脫的藉口！
山河舊賬，本該就地償還，從未有延後清算。異地抵賬的道理！”
他抬眼望遍整座荒山，悲慼入骨：“我守了這裡四百年，護木。護石。護獸。護盡一山生機。
如今山殘。木死。石崩。獸絕。你們用千里山河的繁盛，遮蓋這一山的破敗，我絕不認同，絕不認輸！”
話音落時，他左手緩緩抬起。
濃稠黑霧從山體裂縫中翻湧而出，無數老舊麻繩破土滋生，纏繞他的手腕，層層繃緊。此刻二人終於看清，那圈佈滿死結的麻繩，每一道繩結，都是他與這座山死死相拴的執念，是他四百年歲歲相守的憑證。
繩結越收越緊，山林戾氣沖天而起。
“你們說的新規矩。新世道，我看不懂，也不認！”
他手腕上的麻繩一圈圈繃緊，那些打了死結的舊賬，不再分誰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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