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凌說話聲音不高的，但一直都是非常給人壓力的，不敢多跟他說話，不敢多看他一眼，
可現在聽著溫妍只覺得腦子裡，是“嗡”的一聲響，緊接著便是一片空白，
她先是懵，邢凌的話好像聽清了，又好像沒聽清，
離開？
明天離開？
然後，在接收到確定的肯定的訊息之後，原本是白裡透紅的臉色，褪去了一點兒血色。
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把她腦子裡那些剛剛冒出嫩芽，還在小心翼翼規劃著的未來一下，全都拍得粉碎。
在邢家繼續做下去，安安穩穩的，每個月有四十塊錢，有額外的票證，慢慢攢著，
等攢夠了錢，也等時間差不多了，就想辦法把戶口落下來。
落了戶口，就能把溫瑤從那個火坑裡接出來，姐妹倆在城裡，哪怕租個小房子，也有個依靠。
她甚至偷偷想過，等以後條件再好點，要買個收音機，
再往後，說不定還能攢錢買臺小小的黑白電視機......，這些念頭，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但都是她在這三個月相對安穩的日子裡，一點點生出來的對明天的盼頭。
現在，全沒了，
明天她能去哪兒？回那個山坳裡的老家？
等著被繼父像貨物一樣打量，然後隨便塞給哪個肯出錢的老光棍。老鰥夫？
光是想想，她就覺得胃裡一陣翻攪，噁心得想吐。
不回去，絕對不回去，
可是不回去，她一個姑娘家，在濱海舉目無親，能去哪兒？
說好了要接溫瑤出來的，難道就這麼算了？
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沉重。
邢凌坐在客廳裡，臉上的表情似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依舊是那種慣常的缺乏溫度的平靜。
那雙總是沉靜無波，彷彿能洞察一切，卻又對一切都不甚在意的眼睛，
此刻卻像最精密的雷達，將面前的人臉上每一寸細微的變化，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看見她瞬間變的神色，她那雙總是清澈明亮，帶著點小鹿般靈動神采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
裡面有難以置信，又蒙上了一層破碎的水光，
小巧的鼻翼因為急促而不穩的呼吸微微翕動，看見她原本粉潤的嘴唇抿得死。
可也只是這樣而已，再也沒有別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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