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朱大腸的爆炒雞終於上了桌。
那兩隻蘆花雞在鋪子後院裡撲騰了好幾天，最終還是沒能逃過被下鍋的命運。朱大腸天不亮就起來燒水拔毛，辣椒切了滿滿一碗，鐵鍋燒得冒青煙才下油，雞肉塊倒進去刺啦一聲，整條巷子都飄滿了辣椒和花椒的焦香味。
他把炒好的雞盛進一個大粗瓷盆裡端上桌，油亮亮的，在晨光裡閃著誘人的光澤。
石小堅坐在飯桌旁，懷裡抱著一個用布包著的包袱。包袱皮是石少堅從自己換洗衣服上撕下來的一塊舊棉布，疊得整整齊齊，裡面包著金童紙人的所有碎片。
她把包袱擱在膝蓋上，一隻手壓著，另一隻手去夾雞肉。石堅坐在她對面，面前擺著一碗沒怎麼動的米飯，筷子擱在碗沿上，顯然沒什麼胃口。但他的目光每隔一陣就會掃過閨女膝蓋上那個包袱。
二叔公吃完飯就搬出了他的工作臺，那張臺子跟了他大半輩子，桌面上全是刀痕和漿糊乾結留下的白印子，邊角被磨得發亮，散發著一股陳年竹篾和漿糊混合的氣味。
他把石小堅遞過來的包袱開啟，將碎紙片一片一片地攤在工作臺上，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燈光仔細看了看斷口的紋理和竹篾的斷裂方向。
然後他點了點頭，說了句“好修，好修，丫頭別擔心。”，然後從臺子下面的木箱裡翻出材料，今年春天砍的嫩竹篾。上個月新熬的漿糊。幾張跟紙人原色一模一樣的水粉白紙。一小碟硃砂。一支用舊了的描金筆。
二叔公的那雙手滿是老繭和漿糊乾裂的細紋，但拿起刻刀修整竹篾斷口的時候比大姑娘繡花還精細。他把紙人胸腔裡斷掉的骨架一根一根地拆出來，用新的竹篾按原樣削好，再一根一根地嵌回去，每一根的位置都跟斷前分毫不差。
裂開的紙衣被小心翼翼地揭下來，背面重新刷漿糊，覆上新的白紙託底，再用鎮紙壓平。最費工夫的是那張碎成兩半的臉，二叔公把碎片拼回原位，接縫處用極細的描金筆蘸著調好的紙漿一點一點地填平，再用硃砂重新描過眉眼。
他描那隻眼睛的時候格外耐心，硃砂的濃淡跟原來那隻一模一樣，彎彎的弧度分毫不差。
修好之後的紙人看上去跟原來幾乎一模一樣。白紙糊的臉完整無缺，硃砂畫的眼睛彎彎地笑著，紙衣裳重新漿洗過，平整挺括。只有胸口多了一道細細的補痕，那是殭屍利爪穿透紙衣後留下的裂口，二叔公在補痕上覆了一層薄如蟬翼的新紙，遠看看不出來，但湊近了仔細瞧，能看到一圈極淡的紙漿痕跡，像是人的皮膚上癒合之後留下的淺白色傷疤。
“這紙人替你擋了一劫，以後就不是普通的紙人了。”二叔公把修好的紙人交還給石小堅，柺杖在地上輕輕敲了一下，語氣不像是在哄小孩，倒像是在交代一件正經事，“好好待它。”
石小堅接過紙人，手指在胸口那道細細的補痕上來回摸了好幾遍。補痕的觸感比其他地方略硬一點，紙漿底下是新換的竹篾骨架，按上去有一點微微的彈性。她把紙人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也補得整整齊齊，連紙衣的褶皺都跟原來接上了。
不是說這個紙人有多稀有金貴，是因為前世的她在孤兒院長大，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玩具。一直帶著這個金童紙人，不僅僅是單純的喜歡，更多的也是彌補童年的自己。
她把紙人貼在臉上蹭了一下，紙衣涼絲絲的，有一股新漿糊和硃砂混合的清苦氣味。然後她把紙人重新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抬頭對二叔公說：“謝謝二叔公。”
石堅站在鋪子門口，背對著屋裡，像是在看巷口那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當二叔公把紙人交給石小堅的時候，他側了一下頭，目光越過肩膀落在閨女懷裡那個修好的紙人身上。紙人胸口那道補痕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白。
他看了片刻，轉過頭去繼續看那棵老槐樹，什麼話都沒有說。但石小堅注意到，父親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了，指節上被屍氣灼出的紅痕還沒有消，但手指不再攥著了。
秋生今天破天荒地正經的很。
石小堅抱著紙人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秋生正蹲在院角幫豬大腸把劈好的柴火碼整齊。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手裡的柴火停在半空中，嘴唇張了一下。
他想說“對不起”，但這兩個字在喉嚨裡卡了好幾個來回，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他對著祠堂地上那根熄滅的短杖坐了很久，在心裡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了不知多少遍。可真正面對石小堅的時候，他發現這三個字太輕了，怎麼都不夠壓住昨晚那個失誤的分量。
石小堅看了他一眼，心裡嘀咕這小子怎麼變得好奇怪。抱著紙人從他旁邊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想了想他的彆扭模樣說了句“下次記得小心點！”，說完吐著舌頭做了個鬼臉抱著紙人跑了。
秋生笑出了聲，知道這丫頭沒生他的氣。順帶把手裡的柴火碼進柴堆，碼得比任何時候都整齊。
石少堅站在灶房門口，用一把短刀削竹籤。他旁邊已經碼了滿滿一堆削好的竹籤，粗細均勻，長短一致，每一根都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二叔公說鋪子裡的竹籤夠用到明年了，他還是沒有停。短刀在指間轉得飛快，竹屑在他腳邊堆了一小堆白色的碎末。秋生碼完柴火從他身邊經過時停了一下，想說什麼，但石少堅連眼皮都沒有抬。秋生把腳邊沾著的一片竹屑踢開，低著頭走開了。
馬麟祥來鋪子找朱大腸的時候，太陽已快落山了。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長衫，頭髮也重新梳過，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比從棺材裡爬出來時亮了不少。
他腋下夾著一摞田產地契和賬本，是今天一早從何姨娘的屋子裡搜出來的，有些被撕破了邊角，有些上面還留著何姨娘用硃筆畫過的記號。他把賬本擱在桌上，對朱大腸說他要正式向鎮公所提請收回被何姨娘轉走的家產，把馬家米鋪重新開起來。朱大腸放下正在糊的紙馬，擦了把手說好，轉身去屋裡翻出自己攢了大半輩子的積蓄，一小布袋銀元，擱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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