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地府來客中元節前夜，義莊裡裡外外忙成一團。
堂屋裡，九叔和石堅佔了八仙桌的兩邊。九叔手裡握著茅山法印，蘸硃砂。蓋印。碼好，節奏穩得像老郎中抓藥。石堅負責在蓋好印的官箱封條上畫鎮邪符，他的筆畫比九叔蓋章慢得多，每一筆都要灌真氣，符頭符膽符腳一筆都不能斷。
兩個人各忙各的，偶爾石堅畫完一箱推過去，九叔接過來檢查一遍封印，確認無誤再碼進竹筐。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兄弟，兩人的默契不需要多說話。
石小堅蹲在桌子的另一邊，負責把九叔蓋好印的紙錁按面額分類。大的是金錁，面額高，燒一張頂十張銀錁，是給地府裡有頭有臉的鬼差鬼吏準備的。小的是銀錁，面額低，數量多，分給普通鬼卒和孤魂野鬼。
她分得很認真，每一沓都要把邊角對齊。阿福坐在桌子邊緣，紙糊的小腿懸在桌沿外面晃來晃去，懷裡抱著一小沓稱作被石小堅分錯了的銀錁，它自封祭品質檢員，職責是把每一張紙錁拿起來貼在鼻子上聞一聞，然後宣佈合不合格。
“這個有陰氣殘留，不合格。”阿福把一張銀錁舉過頭頂，細聲細氣地說。
石小堅從它手裡抽走那張銀錁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這張是師叔剛蓋好印的，墨還沒幹透，哪來的陰氣？”
“我聞到了就是有。”阿福很堅持。
九叔頭也沒抬，手上蓋章的動作不停：“紙人本身屬陰，它聞到的可能是它自己身上的味道。”
阿福愣了一下，低頭揪起自己的紙衣領子放到鼻子底下使勁聞了聞，然後仰頭看向石小堅：“姐姐，我臭嗎？”
“不臭。”石小堅伸手在它紙糊的腦袋上彈了一下，“但你有時候嘴挺臭的。”
“我嘴臭是因為你早上給我吃的桂花糕放了太多糖霜，糖霜吃多了紙會發酸！”
“紙人又不會消化。”石堅忽然開口，語氣跟平時指點兒子練功時一模一樣，簡短冷淡，一針見血。
“你要是會消化，我就得考慮一下怎麼用符籙封住你了。”石堅連頭都沒抬，手上的硃砂筆穩穩地走完最後一道符膽。
阿福立刻閉嘴，把紙糊的腦袋縮排衣領裡，只露出兩隻硃砂畫的眼睛怯怯地朝石堅的方向瞄了一眼。它對石堅的敬畏從馬家鎮第一次見面就刻進了竹篾骨架裡，至今沒有消退的跡象。
石小堅捂著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院子裡，石少堅和秋生文才負責準備明晚法事要用的外場祭品。石少堅蹲在槐樹下糊官箱，把竹篾骨架紮好，外面糊上黃紙，四角貼上封條，尺寸必須分毫不差，因為官箱到了地府要按規格入庫，大一點小一點都不合規矩。
他手裡幹著活，耳朵卻沒閒著。堂屋裡的對話斷斷續續傳出來，九叔的聲音平穩低沉，爹的聲音簡短冷硬，妹妹偶爾插一句嘴，阿福細聲細氣地發表一些只有紙人才會在意的點評。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在院子裡盪開，讓石少堅原本迷茫的心稍微鎮定了一些。
秋生蹲在他旁邊，負責往糊好的官箱裡填散碎銀錁。他填一個就用手壓實一下，動作利索，跟兩年前撒糯米都要撒歪的毛頭小子判若兩人。
文才負責搬運，把填好的官箱搬到院角碼整齊，來回跑了十幾趟，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嘴裡嘟囔著“每年都這麼多，鬼差自己怎麼不來搬”。
秋生拿銀錁敲了他腦門一下：“要是鬼差能來搬，還要我們幹什麼？”
文才捂著額頭說“你輕點！給我再打傻了怎麼辦？”
秋生說“我都沒使勁，再說你的傻還用打出來嗎？”
石少堅在旁邊糊著官箱，搖著頭輕笑，聽著這倆人又開始了。
院子裡的槐樹忽然無風自動，整棵樹從上到下猛地抖了一下，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樹冠裡穿了過去。掛在廊簷下的兩盞燈籠同時滅了，燈芯自己縮成了針尖大的紅點，火光重新亮起來的時候顏色比之前暗了三分，從暖黃色變成了冷幽幽的青白色。
院子裡那口老水缸裡的水面突然起了一層漣漪，像是有人往缸裡丟了顆石子，但缸邊什麼都沒有。
秋生第一個察覺不對，手上的銀錁停在半空中。他把銀錁往官箱裡一塞，壓低了聲音喊了聲“少堅師兄”，然後站起來擋在文才前面，石少堅已經把桃木劍從腰間解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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