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把你劈成八段，再讓爹爹打死我陪你！鬼差走了之後，義莊裡的人沒有立刻去休息。
九叔把法印擱在硯臺邊上，用抹布擦著手指上沾的硃砂，擦得很慢，像是在擦一件需要反覆打磨的銅器。賬簿攤開在桌上，他藉著油燈的光又把那一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今年的配額總數。各司分配比例。歷年增減幅度，每一項都記得清清爽爽，蠅頭小楷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賬確實對不上。”九叔把抹布擱在桌角，拿手指在賬簿邊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石堅坐在他對面，把剛才畫符用的硃砂筆擱在筆架上，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是管賬的，但他知道茅山法事祭品的規矩。這份差事從初代掌門傳下來，管了幾百年，每一筆進出都有據可查，從來沒有人敢在賬目上動手腳。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平靜，但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深了一截：“那個鬼差說‘奉命前來核實’，但讓他回去取原始批文來對賬，他轉頭就走了。如果賬房司真有批文，他為什麼不拿出來？拿不出來，就說明要麼批文壓根不存在，要麼批文上的數字跟他說的一樣，都是被篡改過的。”
“能在賬房司的批文上動手腳的人，不會是個小鬼差。”九叔說。
石小堅坐在桌邊，把剛才鬼差站過的那塊青磚地上的白霜痕跡看了又看。霜已經化了大半，只剩磚縫裡還殘留著幾絲白，她盯著那些白絲，腦子裡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又串了一遍。
石小堅把手指從磚縫上收回來，拍了拍指尖上沾的白霜。她重新走回桌邊，拿起自己親手捆好的那摞銀錁，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
每一摞二十張，十字結打得整整齊齊，比她上輩子裝訂的憑證還規整。她把銀錁擱回竹筐裡，拍了拍手上的紙屑，語氣篤定：“爹爹，師叔，我覺得那五成配額就卡在這個環節，茅山報上去的總清單跟地府賬房司實際分發的清單對不上，中間有人把數字改了。而且這個人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就知道今年的總配額會加兩成，早就準備好了說辭。可惜他下手太快，反而露了馬腳。”
九叔眉頭緊皺似乎在思考，但也沒有急著否認石小堅的話。他把賬簿合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院子上空的月亮。
月亮很圓，再過一天，鬼門關就要開了。
“今晚都先去睡吧。”他轉過身來，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平穩，“不管誰在中間動了手腳，明晚百鬼夜行才是正事。祭品照常燒，清單照常報，賬目的事等中元節過了再查，只要三份單子還在我手裡，誰也賴不到茅山身上。”
石堅聽到，點了點頭：“別的好說，明晚法事絕對不能出問題，都去休息吧！”
秋生和文才早就困得睜不開眼了，聽到這話如蒙大赦，互相攙扶著往西廂房走。文才走兩步絆一下，嘴裡還在嘟囔“今天累死我了，明天我要吃三碗飯！”，秋生一邊作勢踹他屁股一邊說道：“三碗飯！你是豬啊！”
石小堅回到房間，把法杖擱在枕頭底下，把阿福放在枕頭邊。阿福立刻進入閉眼模式，紙糊的小手搭在肚子上，發出極細微的紙片摩擦聲。
她卻沒有立刻躺下，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兒呆。今晚的事只是開了個頭，鬼差被爹爹懟回去了，但地府賬房司那邊肯定不會就這麼罷休。能在地府賬目上動手腳的人，吃了癟之後會怎麼做？
她想起鬼差臨走時那個眼神，是一種讓她很不舒服的。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自己發生的篤定。
她躺下來，翹著腿，盯著窗戶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亮得不正常，照在窗紙上把窗欞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是把整個世界都關進了籠子裡。
子時剛過，石小堅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她知道是什麼把自己叫醒的。阿福從窗臺上跳下來，邁著紙糊的小腿跑到她枕頭邊上，伸出小手用力推她的臉。
“主人醒醒！你哥出門了！沒拿桃木劍，但是袖子裡藏著那本書！”
石小堅在阿福說到“書”的時候就已經睜開了眼睛，翻身坐起來的動作利索得像是根本沒睡著過。她把法杖從枕頭底下抽出來，光著腳套上布鞋，後跟沒來得及提上就把阿福往懷裡一塞，推開房門跟了出去。
月光很亮，但實在不像是中元節前夜該有的月光。石小堅貼著院牆的陰影往外摸，看見石少堅的身影穿過義莊後院的小門，獨自一人朝鎮上的方向走去。他沒有走正街，走的是小巷，腳步比平時沉，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月色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瘦，肩膀微微往前傾。石小堅隔了十幾步遠遠跟著他，心裡不停的想著如何勸說哥哥。
心執則萬勸無用，心明則一念回頭。
她想起自己六歲那年打出人生第一道掌心雷，想起她哥蹲在旁邊幫她包紮手上的焦痕。還不知道哥哥要幹什麼，她不能盲目衝上去責怪他，她哥不是壞人，她哥可能只是走岔了路。
石少堅在空無一人的戲臺前面停下了。
明天是中元節，中元節前集會是熱鬧的，但是中元節當天大家都是儘量閉門不出，所以戲臺已經拆了一半，供桌還擺在臺中央，上面擱著沒燒完的香燭和幾碟已經幹了的供果。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冊子，翻到某一頁，又掏出一張提前畫好的符紙。符紙上用硃砂畫著符咒，顏色偏黑偏暗，像是乾涸的血。他把符紙夾在食中二指之間，手指開始比劃，每畫一筆都要低頭看一眼冊子，確認筆畫沒走錯才敢畫下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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