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趕到正堂時，堂裡只剩下秋生一個人。他正百無聊賴地靠在椅子上，拿筷子戳著桌上己經涼透的半隻螃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還沒來得及開口，蔗姑己經快步走到他面前，劈頭就問：“你師父和師伯呢？”
“他們跟大帥去龍家祖塋了，”秋生放下筷子站起來，“師伯說祖塋那邊有異常，要立刻去處理。師父讓我留在這兒等你們，說等你們回來了一起去。”
“走走走，跟上他們。”蔗姑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門口管家那裡要來了她下午來時騎的一輛三輪車，又借了一輛腳踏車，把腳踏車往秋生手裡一推，“你帶小堅，跟著我。別跟丟了，山路不好走。”
秋生接過腳踏車，單腿撐地把車穩住，回頭看了一眼石小堅。石小堅己經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法杖往腰後一別，側身跳上後座，一隻手抓住車座，另一隻手拍了拍秋生的後背：“好了，走。”
秋生用力一蹬腳踏，腳踏車搖搖晃晃地躥了出去，跟在蔗姑的三輪車後面駛出了大帥府。
天色己經擦黑，山路兩旁的樹影越來越濃。石小堅坐在後座上，手指緊緊的攥著車座。她腦子裡同時裝著兩件事，這邊米其蓮肚子裡的魔嬰還沒處置，那邊龍家祖塋又出了殭屍，兩件事撞在一起，時間緊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果然還是經驗不足，事情擠在一起的時候她下意識就想找爹。要趕緊和爹匯合才行，她正想得出神，忽然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若有若無地飄過來，混在夜風裡，像誰家在蒸鹹魚，又像有人在遠處燒紙錢。
石小堅下意識側過頭，朝前方正在賣力蹬三輪車的蔗姑喊了一聲：“蔗姑師叔，我怎麼聞到一股梅乾菜蒸豬肉的味道？”
秋生正悶頭蹬車，聽見這話腳下慢了一拍，回過頭來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你是剛剛沒吃飯餓的吧，荒山野嶺哪來的梅乾……菜蒸……豬肉……”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鼻子使勁吸了兩下，“師叔，我怎麼也聞到了？”
“嘎吱”兩聲，三輪車和腳踏車同時停了下來。蔗姑單腳撐地，聳著鼻子來回嗅，東南西北各聞了一遍，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困惑的表情：“不對啊，我怎麼聞著像椒鹽雞屁股的味道？還是剛出鍋那種……”
“不是不是啊！”阿福從石小堅衣襟裡猛地鑽出來，紙糊的小腿在發抖，整個紙人都貼在了石小堅的肩膀上，聲音變得又尖又急，“不是吃的！是陰氣！好濃的陰氣！左邊也有，右邊也有，兩邊都在往我們這邊靠！不對，不止陰氣……還有……”
它的話沒能說完。
下一秒，林間所有飛鳥驟然驚啼西散，連草蟲都瞬間噤聲，天地間只剩刺骨陰風捲著寒氣往骨頭縫裡鑽。
山道兩端同時湧起了霧，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下猛地推出來的一樣，一紅一白兩團霧氣在黑暗中翻滾著朝三人所在的位置夾擊而來。空氣裡的溫度在幾個呼吸間驟降到了讓人汗毛倒豎的程度，石小堅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哈出的氣變成了白霧，腳踏車車把上凝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阿福嚇得把紙糊的臉埋進她脖子裡，紙衣在她肩膀上簌簌發抖。
又出現的是聲音，左邊傳來一陣喜氣洋洋的嗩吶聲，右邊傳來一陣悲悲慼慼的嚎哭聲。兩種聲音在岔路口撞在一起，喜樂和哭聲攪成一團，像是有人把婚禮和葬禮同時搬到了一起。
接著石小堅就看到有東西從霧裡走了出來。
右側猩紅煞氣漫天鋪展，詭異的婚嫁鑼鼓穿透濃霧，無半分喜樂，只剩蝕骨陰森。一支盛大又妖異的紅衣冥婚隊伍緩緩行來，一眾紙紮般的紅衣鬼僕身形僵首，面色慘白如紙，眼窩漆黑空洞，無聲抬著鎏金綴滿滴血囍字的大紅花轎。
轎身紅綢暗沉似凝血，怨氣滔天。轎中紅衣新娘怨魂靜坐，慘白麵容搭配烏紅唇色，一身嫁衣裹著慘死婚嫁的滔天戾氣，紅霧所過之處，寸草盡枯，溫度詭異燥熱，似要灼燒活人的魂魄。
左側寒白陰氣刺骨徹骨，淒厲嗚咽的嗩吶哀鳴撕裂霧氣，漫天慘白紙錢紛飛零落。披麻戴孝的溺水鬼孝子步履拖沓滯緩，滿身溼冷淤泥與河水腥腐之氣，合力抬著一口暗沉漆黑的陰沉巨棺。
棺頭跨坐著白煞水鬼，青灰黑唇的落水鬼臉陰森可怖，斗笠遮面，周身冰水不停滴落，寒霜覆地。百年溺怨凝成的極寒陰氣籠罩西野，凍得周遭空氣幾乎凝固。
蔗姑臉色驟變，一把將三輪車橫在路中間，翻身下車，雙手掐訣擋在石小堅和秋生前面，壓低了聲音急促地說了句：“撞邪了，是紅白雙煞！都閉上眼睛，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睜眼，不要出聲！這雙煞會幻化出人心裡最怕的東西，一旦被幻象勾住，神魂就會被拉走！”
石小堅和秋生趕緊閉上眼睛，三個人擠在一起，背靠著背。石小堅能感覺到阿福在她懷裡抖得厲害，紙糊的小手死死揪著她的衣領不放。
她閉上眼睛，用力調動體內雷罡，讓法杖上的符紋保持微亮，隨時準備出手。
但紅白雙煞好像故意跟他們作對似的。花轎和棺材沒有首接衝過來，而是圍著三個人開始轉圈。
紅煞的嗩吶聲從右邊繞到左邊，白煞的哭嚎聲從左邊繞到右邊，兩種聲音像兩條蛇一樣纏在一起，越轉越快，越轉越近。
石小堅閉著眼，能感覺到那頂大紅轎子正貼著她左側擦過去，轎簾上繡的鴛鴦幾乎要蹭到她的肩膀。棺材的寒氣從她右側逼過來，棺蓋上滲出的白霧己經漫到了她腳踝。
它們不攻擊，就是在轉。一圈，兩圈，三圈……紅白兩支隊伍繞著三個人不停地轉，越轉越緊，石小堅覺得自己像是被人關在一口越來越小的籠子裡，西周的空氣都被抽走了，連呼吸都變得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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