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藏在荒林深處，幾十年沒人來，外牆上的灰泥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駁的石磚。尖頂上的十字架歪了半邊，在暮色裡像一根折斷的骨頭。
彩繪玻璃窗破了好幾扇，黑洞洞的窗口裡一點光都沒有，只有風吹過時帶起一陣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教堂深處用管風琴彈著一首走了調的喪曲。門前的石階被野草頂得七歪八扭，臺階上還蹲著一隻獨眼烏鴉，看見有人來，拍著翅膀飛走了。
石小堅握緊法杖，杖身上的符紋自動亮了一圈暗紅色的光。她現在己經能根據符紋的亮度判斷邪氣的濃度，此刻符紋從暗紅一路亮到鮮紅，說明這教堂裡的東西絕不比芭蕉精弱。
石少堅站在她身側，桃木劍的劍尖斜指地面。秋生跟在後面東張西望，看著教堂尖頂上那個歪掉的十字架，嘀咕了一句“洋人的神仙連自己的房頂都看不住，還能保佑誰”。
文才縮在秋生背後，兩手攥著符紙的袋口，眼睛滴溜溜地轉，生怕哪個黑黢黢的窗口裡突然跳出個什麼東西。
眾人還沒走到教堂門口，就聽見旁邊的樹林裡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挖掘聲，還夾雜著吆喝聲和鐵鍬剷土的悶響。九叔腳步一頓，抬手示意眾人噤聲，循著聲音往樹林方向摸去。
樹林裡有一片被人工清理出來的空地，幾個穿著保安隊制服的人正揮著鐵鍬挖土，地上己經挖出了好幾個半人深的坑，泥土堆得到處都是。
為首的是鎮上保安隊長阿威，他站在最大的那個坑邊上，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坑底，扯著嗓子指揮：“挖深點！那邊再挖兩鏟！我說你們幾個沒吃飯啊？快點快點，這條路可是鎮裡交代要修的，耽誤了工期你們都給我捲鋪蓋走人！”
石小堅掃了一眼現場。
路？
這片林子荒了幾十年，連條像樣的土路都沒有，誰會在這裡修路？
那幾個坑也挖得毫無章法，東一個西一個，不像在挖路基，倒像在找什麼東西。
阿威轉過身來正好看見九叔一行人從樹林裡走出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打量了一番九叔和他身後幾個年輕人，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喲，是九叔啊。這地方偏僻，平時連個鬼影都見不著，今天倒是熱鬧。你們在這兒幹嘛？”
“村裡水源被汙染，我們順著源頭查到這片林子，聽見這邊有動靜，過來看看。”九叔拱手還禮，語氣平淡，“阿威隊長這是在修路？”
“對，修路！鎮裡派的活。”阿威把腰叉得更首了些，下巴微微揚起，一副公事公辦的派頭。
他正要再說幾句撐場面的話，一個保安隊員慌慌張張地從林子另一頭跑過來，臉上帶著一種挖到東西時特有的興奮和緊張，衝阿威喊了一聲：“隊長！挖到東西了！”
阿威整個人瞬間來了精神，把九叔一行人晾在原地，大步流星地朝那隊員走過去：“挖到什麼了？不會是文物吧？瓷器還是金銀？”
那隊員臉色發白，支支吾吾地說“不是……是一具屍體。”
阿威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又加快了速度，嘴裡唸叨著“屍體旁邊肯定有陪葬品”。
九叔和石小堅對視一眼，跟著走了過去。坑挖得不算深，坑底露出一塊腐爛的木板，木板被鐵鍬鏟破了一個洞，從破洞裡能看到一具穿著破爛洋服的遺骸。屍體己經腐爛得不成樣子，但隱約能看出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傳教士袍，胸口還掛著一個鏽跡斑斑的十字架。周圍沒有陪葬品，沒有任何值錢的物件，連棺材都沒有。
九叔蹲在坑邊看了一陣，站起來對阿威說：“阿威隊長，這是一具西洋傳教士的遺骸，不是什麼古墓，也沒有陪葬品。死者為大，既然被挖出來了，還是換個地方好好安葬吧。”
阿威蹲在坑邊拿鐵鍬在屍體旁邊的泥土裡戳了幾下，確認沒有箱子也沒有罐子，臉上的興奮勁兒洩了大半。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一個洋和尚有什麼好費心安的，回頭我讓兄弟們換個地方埋了就是。”
九叔眉頭微皺，又勸了一句：“不管是哪國人，既然己經入土多年，貿然挖出來打擾了亡魂總是不妥。這具遺骸的葬法簡陋，連棺木都沒有，說明當年情況倉促，說不定封印著什麼。隊長還是儘快處理為好，以免節外生枝。”
阿威本來己經轉身要走了，聽見九叔還在勸，臉上那份不耐煩更重了。他轉過身來把鐵鍬往地上一插，雙手叉腰，語氣帶著幾分蠻橫：“我說你們這些道士管得也太寬了吧？修路挖土是公事，挖出個洋和尚難道還要我看日子做法事？你們趕緊走走走，別在這兒礙手礙腳，再磨蹭我就以妨礙公務的罪名把你們全抓起來，蹲大牢！保安隊有保安隊的規矩，懂不懂？”
說完轉身朝那幾個還在發愣的隊員吼道，“都愣著幹嘛？繼續挖！”
秋生抱著胳膊站在旁邊，臉色己經很不好看了。他湊到九叔耳邊壓低聲音說：“師傅，這人明明是在挖墳找寶貝，還扯什麼修路。那屍體就這麼被他挖出來又不好好收殮，遲早要出問題……”
九叔抬手製止了秋生繼續說下去，面上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表情，朝阿威拱手說了句“那就不打擾了”，轉身帶著眾人離開。
走出樹林後石小堅壓低聲音對九叔說：“師叔，那個保安隊長表面藉口修路，實際是在找陪葬品。他剛才聽說挖到屍體的時候那個表情，分明是覺得屍體旁邊就該有財寶。而且他完全不把遺骸當回事，這次的事會不會和他有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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