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清晨。騎兵的馬槍在晨霧裡若隱若現，步兵的佇列沿著驛道蜿蜒南下，輜重車碾過碎石路的聲響從五更天就沒停過。軍營紮下來，帳幕連綿，炊煙四起，把半個山谷都罩在了一層薄薄的青灰色煙霧裡。
蕭策就站在中軍大帳外面，銀甲白袍，手按在劍柄上。他沒騎馬，就那麼站著，望著對面山野。那個方向有一座不高不矮的山頭，山頂上有幾棵歪脖子松樹，松樹底下隱約能看見幾頂灰撲撲的帳篷和那面素色布幡。布幡被晨風吹得鼓起來，上面八個字隔了這麼遠已經看不清了，但蕭策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麼。他看過太多次了。
“將軍。”老韓從後面走過來，甲片嘩啦響了一聲，“前鋒已經就位，隨時可以動手。”
蕭策沒應聲。
老韓等了一會兒，順著他的目光往對面山上看了一眼，又收回來，嘴張了張，到底沒催。
他跟了蕭策十幾年，見過他在戰前沉默，但那種沉默是獵豹撲出去之前的屏息；此刻的沉默不一樣，更像一個人站在岔路口，反覆掂量兩條路哪條更沉。將軍以前從不這樣。以前兵臨城下時他眼裡只有敵我，沒有分量。
趙靈溪站在營地後方一座矮坡上，身後跟著春鳶還有兩個便裝侍衛。她沒有穿郡主的正裝，只著了件深色素面的褙子，頭髮簡單挽了個髻。
風吹得她的衣襬撲撲響，她也沒動，只是把被風撩亂的一縷頭髮抿到耳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的山頭。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見那個山崖。山崖邊上坐了一個人，隔得太遠，她看不清臉，但那個坐姿她認得。
趙靈溪心想，五萬大軍壓境，刀槍劍戟鋪滿了整條山谷，他還坐在那裡看雲。不是不把朝廷放在眼裡，是真的不在乎。
這個認知讓她喉嚨發緊，收緊的力道比看到聖旨上那句“凌遲處死”時還重。她希望他在乎一點，哪怕慌張憤怒一點，至少讓她覺得他還有求生欲。可他坐在那裡，像一塊被風吹了幾千年的石頭。
“郡主。”春鳶小聲叫她，“回去吧，這裡風大。”
趙靈溪沒動。她心裡在反覆咀嚼同一道題，從接到聖旨那天就開始嚼，嚼到此刻仍然嚼不爛。一邊是父皇親自下的聖旨，白紙黑字，蓋著玉璽。“擒殺首惡謝珩，肅清亂源。”
她是大曜的郡主，吃著這片土地的米糧長大，受著皇室的庇護走到今天，國法綱常是刻在她骨頭裡的東西。另一邊是對面山崖上那個瘦得被風一吹就走的背影。那個人替她擋過刀，刀口到現在陰天還會隱隱作痛。
那個人不貪功。不邀賞。不欠任何人，卻蹲在田埂上聽老農訴苦，把乾糧分給揭不開鍋的人家。那個人站在高臺上說“只因蘇清鳶來過”的時候，她站在人群裡，覺得自己這輩子不會再為第二個人流那麼多眼淚。
殺他，是一種背叛。不殺他，也是背叛。
春鳶站在她身後，看著郡主的背影，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伺候郡主十幾年，知道她此刻肩膀微微內收的姿態意味著什麼，她在扛一件比她的身份更重的事。
蕭策把目光從對面山頭收回來，轉身進了中軍帳。帳裡已經吵了半天了。
“妖逆不除，天下不寧！”一個偏將拍著桌子，震得茶杯晃了一下，“將軍，還有什麼可等的？對面攏共幾百號人，一半還是種地的流民，末將帶前鋒一個衝鋒就能拿下。請將軍速速下令，末將立軍令狀，三個時辰之內把謝珩的人頭提回來！”旁邊幾個牙將跟著附和，聲音一個比一個高。老韓站在角落裡沒說話。
蕭策走到案後坐下，把劍摘下來擱在案角。他沒有看那個拍桌子的偏將，也沒有看那些跟著附和的牙將。他拿起案上一份軍報，其實是地方呈上來的民情記錄—，翻了翻，又擱下了。
“提回來之後呢？”他問，語氣很平。
偏將愣了一下。“什麼之後？”
“你把他的人頭提回來之後，怎麼跟邊境這幾十個村子的百姓交代？他們看著謝珩幫他們修牆。打井。種蕎麥。你今天砍了他的頭掛在旗杆上，明天這些百姓心裡會想什麼？你能把幾十個村子的人全殺了？”
偏將張了張嘴，他被問住了。打仗他在行，跟老百姓打交道他不在行。
另一個監軍模樣的文官上前一步，語氣比偏將客氣但態度更硬。“將軍，聖旨已下，朝中諸公都在等您的軍報。此逆言論惑眾，動搖國本，若不速斬，恐生更大禍端。末將不是不信將軍的判斷，但陛下那邊，總得有個交代。”
蕭策看了監軍一眼。那一眼非常冷沉。他當然知道該有個交代。就是知道，所以站在這兒。
他可以下令衝鋒，打一場毫無懸念的仗，把那個叫阿珩的人綁回來按律處斬，乾淨利落。
然後呢？他見過戰場上成百上千種死亡，卻從未殺過一個像謝珩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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