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瑾在豐鎮的生活,可以用一句話概括:他活在一個不屬於他的地方。
豐鎮全鎮只有一條主街,從鎮頭走到鎮尾用不了二十分鐘。
街兩邊是灰撲撲的店鋪和幾棟貼滿小廣告的居民樓,鎮中心小學在主街盡頭,校門口那扇鐵門生了鏽,旗杆上的紅旗被風吹雨打得褪了色。鎮子周圍是大片大片的甘蔗田,秋天收割的時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甜膩的焦糖味,那是甘蔗渣在糖廠焚燒的味道。
鎮上的人聞了一輩子這個味道,早就聞不出甜了。
顧懷瑾的養父母是一對普通的工人。養父在鎮上的磚廠幹活,養母在鎮中心小學食堂幫廚。兩個人老實本分,對顧懷瑾不差,給他吃飽穿暖,供他念書。但也說不上多親。顧懷瑾從小就有一種感覺:養父母對他的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距離感,像是在招待一個終究要走的客人。他不太懂這種感覺從哪來,後來長大了才隱約猜到 ,大概他們很早就知道他不是親生的,只是從來沒有說出口。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些在他靠近時忽然中斷的對話。那些藏在衣櫃深處的不屬於這個家的舊檔案,碎片太多,他拼不出完整的圖案,但他心裡早就有了一根刺。
養父在他高二那年走的。磚廠出了事故,人送到鎮衛生院的時候已經沒了呼吸。養母撐了三年,在他大二那年冬天也走了。她臨終前把顧懷瑾叫到床邊,攥著他的手,力氣大到指甲嵌進他手背。她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後只擠出一句:“你不是我生的。你親生父親姓謝,在京華。我跟你爸這輩子沒給過你什麼好日子,你去找他,他應該能補償你。”說完這句話,她的手鬆開了。顧懷瑾跪在床邊,握著那隻已經沒了力氣的手。
養母的喪事辦得簡單。骨灰盒是最便宜的那種,墓地在鎮外山坡上,跟養父的墳挨著。顧懷瑾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回鎮上那間漏風的民房。他翻出養母藏在床板底下的鐵盒子,裡面有他的出生證明覆印件。一張泛黃的謝伯遠照片。以及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報紙,報紙上是謝伯遠多年前當選京華市商會會長的報道。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看過去,然後原樣放回鐵盒子裡,坐在床邊很久沒動。那天晚上他沒有正常去作息。他只是坐在黑夜裡,聽著窗外甘蔗田裡的蟲鳴,第一次認真地想一個問題:他是誰。
他當然是顧懷瑾。他在豐鎮活了二十年,吃鎮上的米飯長大,說鎮上的方言,膝蓋上還留著翻學校圍牆摔出來的舊疤。
他的人生應該是跟京華市那個從未謀面的富豪父親沒有過任何交集。但他確實不是顧家的孩子。養母臨終前那句“你姓謝”把他在豐鎮的一切都連根拔起了。
他繼續上學,還有打工,繼續著一個人的生活。他沒有主動去找謝家。他之前沒求過任何人,不習慣突然開口向陌生人要什麼,哪怕那個陌生人是他的親生父親。他靠自己打工掙生活費,靠獎學金交學費,他習慣了什麼都靠自己。
後來+謝伯遠還是找過來了。私人偵探在鎮上蹲了好幾天,把他從小到大的檔案。成績單。工地打工的出勤表全部翻了一遍。然後謝伯遠派來的車停在了巷子口,黑色的商務車,在豐鎮那條灰撲撲的主街上顯得格格不入。
顧懷瑾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從他開啟那個鐵盒子的那天起就知道。他只是沒想好該怎麼面對。他把養母留下的鐵盒子裝進那個破舊的蛇皮袋裡,鎖上門,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條住了二十年的巷子。
車子駛入京華市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顧懷瑾看著窗外那些高樓大廈和霓虹燈,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蛇皮袋。這個城市對他來說完全陌生,高架橋。商業廣場。玻璃幕牆反射出來的刺眼光線。他只在電視上見過這些東西。而他的親生父親,就住在這個城市最貴的那片山頭上。
車開始上山。盤山公路兩側是一棟接一棟的別墅。顧懷瑾的胃開始隱隱發緊。他不知道見到之後該說什麼。該做什麼。叫“爸”太輕率,他想了很久,最後決定什麼都不叫。等對方先開口。
謝家那扇三米高的銅門在他面前緩緩開啟。門後是整片修剪得像地毯一樣的草坪和一座燈火通明的主樓,主樓門口站滿了人。管家周叔站在最前面,身後是兩排穿著統一制服的傭人。老周微微鞠躬,聲音洪亮地喊了一聲“歡迎少爺回家”,後面的傭人跟著齊齊鞠躬。
顧懷瑾拎著他的蛇皮袋站在門口,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誤入了別人舞臺的群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的較為凹陷的牛仔外套,裡面是一件起了球的舊毛衣,腳上的球鞋磨得鞋底都快穿了。這身打扮站在謝家別墅門口,跟背後那扇銅門和門前光可鑑人的大理石臺階形成了這輩子最刺眼的對比。
他下意識地把蛇皮袋往身後藏了藏,然後意識到這個動作很蠢,再怎麼藏,他整個人站在這裡就已經暴露了一切。一個原先不屬於這個家的人,拎著一個不屬於這個家的袋子,站在一扇之前不屬於他的門前。
他抬起頭,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樓梯口的陰影裡,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帆布鞋洗得發白。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擁上前來,只是站在一個不擋任何人路的位置,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顧懷瑾的目光掃過他的時候,他微微點了下,像是在跟一個約好了時間的客人打招呼。
顧懷瑾不認識這個人。但他注意到,滿屋子的人都在盯著他看,只有這個人沒有。這個人在確認顧懷瑾看到了他之後,就自然地移開了視線,然後轉身,不緊不慢地走上了樓。
背影瘦而挺直,腳步不輕不重,帆布鞋踩在大理石樓梯上幾乎沒有聲響。他就像一個看完了開幕就退場的觀眾,對後面的大戲既不好奇也不留戀。
顧懷瑾站在原地,手裡攥著蛇皮袋的提手。謝伯遠快步從主樓裡走出來,宋婉清紅著眼眶跟在後面,謝敏在門口臺階上捂住了嘴,謝伯安靠在客廳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所有人都在朝他走來。但他不知道為什麼,目光還是追著樓梯上那個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
養母臨終前那句話“你親生父親姓謝,是個有錢人。你去找他,他應該能補償你。”他想,這個家裡也許不止他一個人需要補償。那個剛剛走上樓的人,大概也需要。只是那個人看起來也不像是會開口要的人。
謝伯遠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想抱他,又覺得不合適,最後只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回來就好”。
顧懷瑾看著眼前這個跟照片裡如出一轍的男人,張了張嘴,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沒能叫出那聲“爸”。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拎著蛇皮袋,跟在謝伯遠身後走進了謝家的大門。
身後那扇三米高的銅門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顧懷瑾沒有回頭。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分成了兩半。
那個在樓梯口對他點頭的人,大概是他在這個新世界裡,第一個讓他覺得不那麼格格不入的人。他決定找個機會,去問問他叫什麼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