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珩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站在那個二十平米的空間裡了。她走到沙發前坐下，拿起平板翻看第二天的日程，系統已經幫她排好了所有需要親自出面的節點：早餐時跟謝伯安的幾句例行對話。上午經管系的專業課。下午林鹿約的咖啡。其餘的時間，系統會代管。她只需要在這些關鍵節點切換出來就行了。
這種分工是她穿越到這個世界後摸索出來的。系統雖然能模擬她的行為模式，但在複雜的人際互動中總會露出破綻，語氣過於平穩。回答過於標準。缺少人類該有的那些微妙的停頓和猶豫。而日常的瑣事則恰恰相反，起床。洗漱。吃飯。走路。在學校裡從一棟樓走到另一棟樓 這些事不需要她的意識親自處理，系統可以完美地模擬她在這個世界的應有模式。
她只需要在那些真正需要“謝珩”本人出面的時刻接管身體，其餘時候讓系統維持運轉就好。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保持清醒的唯一方法。一個偽裝成男生的女性靈魂，住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家裡，要同時應付豪門家族的暗流湧動，如果連每天的起床和走路都要親自處理，她早就累垮了。系統替她扛住了所有不需要靈魂的時刻，讓她可以在那些真正重要的瞬間保持清醒和敏銳。
她在沙發上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十二月底，京華大學的考試周結束，圖書館的人潮退去，校園空曠了下來。秦萱在法學閱覽室找到江嶼舟，他面前攤著幾份列印好的檔案，手邊的咖啡已經涼透。
“師兄，那個信託代理人簽名，還在查嗎？”
江嶼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眼下一片青灰。“嗯。我反覆核對過，那個名字既不是謝家的人，也和謝氏地產無關。但我剛查到一個關鍵資訊，信託設立時間，是在謝珩被謝家接走這段時間。”
秦萱在對面坐下，翻開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張時間線表格。她指著表格底部一行高亮的標註：“所有支出都來自這個海外信託，時間點完全吻合。”
“一個八歲的孩子不可能自己設立信託，”秦萱合上電腦，“替他做這件事的人，我們得找到。”
“那條線索不在京華。”江嶼舟將檔案收進公文包，“下週我去一趟豐鎮。”
“一起。”
林鹿已經連續十天沒主動聯絡謝珩了。
以前她找他，腦子裡盤算的都是怎麼開口要錢。現在她找他，想的全是一些從前不會在意的事 ，他是不是又只吃了一份雞腿飯，他那個房間暖氣夠不夠，他會不會又在餛飩店看書看到半夜。這些念頭讓她很煩。
考試周最後一天，她在教學樓門口碰到謝珩。他剛考完，手裡拿個透明筆袋，看到她，先停下腳步。
“考得怎麼樣？”
“還行，你呢？”
“差不多。”
兩人並肩往外走。冷風從梧桐大道灌過來，林鹿縮了縮脖子，謝珩自然而然地走到她左邊，靠馬路的那一側。這個動作像刻在骨頭裡的本能。林鹿注意到了。她忽然停下。
“謝珩，我問你件事。”
謝珩轉過身。
“你每次給我轉錢的時候，”林鹿把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手指在裡面攥緊，“從來不問我拿去幹嘛，也從來沒提過任何條件。我當時覺得是你傻 ，覺得是你不在乎錢。”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現在我覺得都不是。你給我的感覺，像我媽一樣，她以前給我壓歲錢，也是什麼都不問，放到我手裡就走。”
風把垃圾桶蓋子吹得咔咔響。林鹿的眼眶是乾的，但手指在口袋裡攥得發白。她把想了很久的事說了出來。
謝珩沉默了一會兒，把圍巾往上拉了拉：“你媽媽是什麼樣的人？”
林鹿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個問題不像隨口一問。
“我媽是個很好的人。對所有人都很好，唯獨對自己不好。她把一輩子都給了山裡的孩子。”她頓了頓，“我之前不懂事，還覺得她把別人家的孩子看得比我重。後來慢慢懂了，她是真的覺得那些孩子需要她。”
這時，一直傾聽的謝珩突然說了一句，“好老師教出來的孩子不會差。”
林鹿低下頭，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母親信上那句被紅筆圈出的話，關於比錢更重要的東西。現在她再看一次，就認為那是在教她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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