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後，京華市第一人民醫院康復科的走廊安靜了下來。護士站的值班燈還亮著，電子鐘跳到十一點半，住院部探視時間早己結束，但康復科六樓的夜班護士都不會攔六二六病房的那個探視者。
這件事的默契從正月初五晚上開始，那天夜裡快十二點，急診轉上來一個植物人狀態的年輕女孩，隨車一起來的只有一個年輕男人，羽絨服裡面穿著家居服，腳上一雙棉拖鞋踩得溼透。
他站在護士站前面簽入院手續，一頁一頁地翻，每一頁都仔細看完才落筆。值夜班的方敏在旁邊核對資訊，掃到“與患者關係”那一欄，他筆尖頓了一下，寫下兩個字：同學。
辦好入院己是凌晨。他坐在走廊候診椅上，棉拖鞋底在地磚上印出兩小片水漬。方敏給他倒了杯熱水，他雙手接過去說了聲謝謝，喝了一口放在旁邊，繼續翻手裡那疊入院須知。方敏讓他先回去，他點了點頭，但沒有走。後來方敏兩次路過他還坐在那裡，他把那疊入院須知看完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椅子上，站起來跟她說了句“麻煩你了”，然後踩著那雙溼透的棉拖鞋往電梯方向走了。
之後方敏把這件事在夜班交班時跟護士長陳敏華提了一嘴。
陳敏華在康復科幹了十五年，頭髮白了一半，脾氣穩得像科室裡那臺老式心電監護儀。她聽完方敏的話，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溫杳那個病房的家屬？”
“對，姓謝。”
“他每次都來很晚，但登記表每次都簽了。”
“簽了。字寫得挺好看。”
陳敏華把眼鏡重新戴上。“那個女孩入院是我經手的。後來我去病房看情況，他坐在床頭握著那女孩的手，拇指一首在她手背上慢慢打圈。幹我們這行見過太多家屬，有人哭得撕心裂肺眼神是空的，也有人一滴眼淚不掉但眼睛不會說謊。他是後一種。”
她把老花鏡盒咔嗒一聲合上，“探視時間這個事，我沒卡他。六樓的病人大部分沒有意識，家屬什麼時候來對病人沒有區別，對家屬來說有個時間能來就是全部了。只要他籤登記表，不影響其他病人休息，我就不攔。”
這個默契就這麼在夜班裡傳了下來。方敏後來乾脆把訪客登記表翻到當天那一頁提前擱在值班臺角上。
新來的實習護士問過一次“這樣不算違規嗎”，周婷回了句“還不算，而且護士長默許了”，對方就沒再追問。
此刻方敏從病歷夾上抬起頭，朝走廊盡頭努了努下巴。那道身影穿過自動門，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腳步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雖然六樓的病人大多數不會被他吵醒。
“又來了。”她把訪客登記表往值班臺角上推了推，那個位置他順手。
周婷把保溫杯放下，順著方敏的目光看過去。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盞，那人的側臉被燈光掃了一下，很快又隱進半暗裡。“那個人就是謝先生。之前看他籤的名字叫謝珩，字寫得倒挺好看。”
方敏把登記表合上放回原處。他每次來都帶東西，有一次方敏進去換輸液袋，看到他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片碼在床頭櫃上，切面朝下，怕氧化。
“我想請問一下，那姑娘又不能吃，你削了幹嘛。”方敏當時問過他。
他頭也沒抬，說：“她能聞得到。”
方敏沒有再追問。她在康復科待了七年，知道有些事是不需要用醫學解釋。
謝珩推開六二六病房的門，溫杳（系統）安靜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床頭燈調得很暗，淡藍色的被面隨著呼吸機微弱的節律輕輕起伏。她把塑膠袋放在床頭櫃上，拉過椅子坐下，握住溫杳蒼白的手指。
系統的電子音在溫杳腦海裡平穩響起。“修復進度接近完成。海外資金的資料鏈路正在逐步恢復，預計一段時間內可重新接通，中斷期間的款項會一併補足。”
“好。”謝珩把溫杳的手輕輕放在自己手心裡，拇指在她冰涼的指節上緩緩摩挲。
“宿主，本系統當前許可權仍不足以完整追蹤所有關鍵人物的即時動態。部分監測功能受修復進度限制，目前只能捕捉到基礎層面的趨勢資料。最近幾天，天命之子與天命之女的行動軌跡出現了間接交集，地點分佈在老城區筒子樓附近和第一人民醫院周邊。兩人目前還沒有正式碰面，但各自鎖定的方向有趨同跡象。至於這種趨同是由什麼具體原因推動的，當前許可權無法給出確切判斷，可能在資料鏈完全恢復後得到更完整的資訊。”
謝珩把溫杳的手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拿起床頭櫃上那顆蘋果，從抽屜裡取出一把小水果刀，開始削皮。“也就是說，你知道他們在往同一個方向走，但不清楚他們為什麼會走。”
“可以這麼理解。林鹿和顧懷瑾都注意到了醫院這條線，也都查到了康復科。他們各自掌握的資訊和推理路徑是否一致，目前也無法確認。”系統頓了頓，“另外還有一件事，溫杳與你的身份關聯，世界意志植入的背景是小學同班同學。這條線索目前沒有被任何人追溯到的跡象。只要不被追溯到，那就暫時還沒事。”
謝珩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片，碼在床頭櫃上，切面朝下。把水果刀擦乾淨放回抽屜，看了溫杳一眼。那張蒼白的臉在床頭燈下睫毛低垂，呼吸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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