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富隨意抹了一把臉上的煤灰,目光瞬間穿透了廠區裡湧動的人流,很快就鎖定了那個縮在二車間後牆根、探頭探腦記錄著什麼的生面孔。
沒有任何大動干戈。
楊國富幾步便繞到了那人身後,手輕輕往對方肩膀上一搭。
“同志,生面孔啊,走錯地界了吧?”
暗訪員渾身一激靈,手裡的鋼筆掉在地上。
他僵硬地轉過頭,對上的卻是一張雖然沾著黑灰、卻平靜得毫無波瀾的臉。
半小時後,紅星鋼鐵廠保衛科接待室。
暗訪員坐在漆水剝落的木椅上,雙手緊緊捧著一個搪瓷茶缸。
沒有嚴刑拷打,沒有惡語相向,楊國富甚至還親自給他倒了這杯熱水,可那股軍人肅殺之氣,硬是壓得這調查員連大氣都不敢喘。
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一把推開,紅星廠陳書記裹著件大衣,臉色鐵青地邁過門檻,吳松陽緊隨其後。
陳書記根本沒看那個瑟瑟發抖的暗訪員,而是大步走到楊國富身邊,拍了拍他的後背,這才轉過頭,目光落在暗訪員臉上。
“你們冶金部的檔案,沒下發到我們紅星廠的機要室;你們來暗訪,沒跟我這個廠黨委書記打招呼。”陳書記冷笑一聲,語氣裡透著嘲弄,“既然是上頭的同志,咱們廠肯定配合。不過今天廠裡生產任務重,就不留同志吃食堂了。門在那邊,不送。”
暗訪員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站起身,低著頭貼著牆根,溜出了保衛科。
“國富啊。”陳書記轉過身,臉上的怒意稍微收斂了幾分,“部裡確實是在查你們家,不知道是哪個爛心肝的在背後捅刀子。但這事你別往心裡去,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胸前的軍功章是鮮血換來的,誰也抹不黑!廠裡有我頂著,你該抓生產抓生產,該抓保衛抓保衛!”
楊國富腰桿挺得筆直,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那雙手緩緩攥緊。
與此同時,四九城另一頭的冶金工業部大樓。
高陽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工業部主任蘇志高的辦公室,反手撞上門,整個人滑坐在地板上。
“主任,我差點回不來了!”
蘇志高正戴著老花鏡批閱檔案,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手一抖。
他眉頭皺起,“慌慌張張像什麼樣子!天塌下來了?”
高陽顫抖著手撐著地面爬起來,牙齒還在不停地打架。
“槍……那是真槍啊!楊國富那個兒子,手裡有衝鋒槍!他拿槍管頂著我的心口,保險都撥開了!要不是我跑得快,他能直接把我交代在那四合院裡!”
蘇志高站起身。
“拿衝鋒槍?胡鬧!”蘇志高一把抓過高陽遞上來的筆記本,越看眉頭鎖得越緊,“你這調查記錄是怎麼回事?街道辦的何主任,還有幾個老街坊,把楊國富一家誇得像朵花,說他剛正不阿、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可那王忠文的媳婦卻把你攔在衚衕口,罵他們家仗勢欺人、作威作福?”
高陽狂嚥了幾口唾沫,勉強找回了理智。
“主任,那小子邪門得很,絕對是個不要命的刺頭!這種兩極分化的口碑,肯定有問題,他們家絕對在掩蓋什麼大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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