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上的硝煙隨著幾杯烈酒下肚,漸漸隱入暗處。
吳松陽回到副廠長辦公室,反手擰上門鎖,臉上的三分醉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拔下鋼筆帽,筆尖在信箋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一篇洋洋灑灑的關於提拔採購科一分隊組長楊兵同志為副科長的申請躍然紙上。
字裡行間,把楊兵弄來野豬和梅花鹿的功勞誇得天花亂墜。
寫罷,吳松陽吹乾墨跡,捏著這張薄薄的信箋,直接敲開了新廠長辦公室的門。
“江廠長,這是咱們採購科的人事調動申請,您過個目。”吳松陽將信箋平鋪在寬大的辦公桌上,雙手撐著桌面,身子微微前傾,“這小子可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有他在,咱們廠幾千號人的油水就斷不了。”
江慶揚靠在真皮椅背上,目光在那張申請書上飛快掃過,連半秒鐘的停頓都沒有,直接拔出胸口的派克鋼筆,簽下自己的大名。
“只要是能給廠裡解決實際困難的好同志,組織上絕不吝嗇提拔!”江慶揚把檔案推了回去,笑得如沐春風,“吳副廠長舉薦有功啊。”
吳松陽前腳剛邁出辦公室的門,江慶揚臉上的笑容瞬間退去。
門外候著的秘書立刻被叫了進來。
“去人事科。”江慶揚骨節分明的手指煩躁地叩擊著桌面,聲音壓得極低,“把保衛科科長楊國富的所有檔案,連帶他從部隊轉業前後的所有卷宗,一字不落地給我調過來。越快越好!”
秘書不敢多問,抹著冷汗快步退下。
夜幕低垂,四合院的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煤煙味。
楊國富推著腳踏車跨進院門,腳步比平時沉重了不知多少倍。
剛掀開門簾,就迎上楊兵的眼睛。
搪瓷臉盆裡倒滿水,楊國富把整張臉狠狠扎水裡,試圖澆滅胸腔裡那團快要將他五臟六腑焚燒殆盡的邪火。
“爸,新來的廠長什麼路數?”楊兵遞過一條幹毛巾,語氣平靜,卻帶著探究。
楊國富接過毛巾胡亂抹了一把臉,抬起頭時,眼底的血絲紅得駭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強行壓進心底。
“明天你自己去廠裡看就知道了。”楊國富的聲音沙啞,避開了兒子的視線,轉身去解牆上的武裝帶。
楊兵盯著父親僵硬的後背,敏銳地嗅出了極度危險的訊號,但他沒有繼續追問。
“明天我帶我姐去趟廠裡。”楊兵走到八仙桌旁坐下,從兜裡摸出幾張票據整理著,“那八百塊錢買的工作名額有著落了,明天正好把入職手續交接一下。”
楊國富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拿武裝帶的手猛一顫,但終究只是悶悶地應了一聲。
次日清晨,紅星鋼鐵廠的宣傳欄前圍滿了看熱鬧的工人。
楊兵帶著堂姐楊婷剛走到大門外,就聽到人群裡傳來陣陣議論聲。
他撥開人群擠到最前面,目光落在那張大紅的赴任通告上。
黑底白字,碩大無比的三個字狠狠砸進楊兵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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