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兵懶得跟這些女人們爭辯,神色平靜地轉身朝外走去。
剛走到走廊拐角,就撞見手裡捧著搪瓷保溫杯的宣傳科陳科長。
陳科長望著走廊盡頭還在抹眼淚的許可,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楊兵,不由得蹙眉。
這位在廠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擰開杯蓋,吹了吹漂浮的高碎茶葉,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隨後走到許可身邊。
“小許啊,聽老哥哥一句勸。這感情的事兒,就像那生鐵鑄模,火候不到,硬砸只能砸出一地碎渣子。這是沒有辦法強求的。”
陳科長餘光瞥向楊兵離去的方向,語氣裡透著幾分滄桑。
“天涯何處無芳草,把這份心思收一收,放回咱們廠的革命宣傳和生產建設上去。日子長著呢,總能看開的……”
自打宣傳科那檔子事兒鬧開,楊兵連著半個多月沒再踏進鋼鐵廠的大門。
惹不起,躲得起。
這年頭的姑娘一旦認了死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這滿腦子盤算著搞物資的投機分子,實在沒空陪小丫頭玩什麼情深似海。
偏三輪的排氣管在盤山土路上噴出一長串尾氣。
隨著進山打獵的頻率越來越高,楊兵這陣子幾乎成了這片連綿荒山的常客。
可今天,當車輪碾過水雲村村口的枯黃雜草時,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死氣,硬生生逼停了這輛鋼鐵兇獸。
往日里就算窮,村頭總還能聽見幾聲犬吠或是孩童的打鬧,此刻卻異常安靜。
道旁那幾棵老榆樹的樹皮被啃得乾乾淨淨,露出白森森的樹幹,幾具餓脫了相的屍體被破草蓆胡亂裹著,直挺挺地停在曬穀場邊緣。
楊兵眉頭緊鎖,長腿支地,一把拔了車鑰匙。
村長李來財家的土牆院門虛掩著,老頭子癱坐在門檻上。
他眼窩深陷,顴骨高高聳起,衣服底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聽見腳步聲,李來財木訥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連連活人的光彩都找不見了。
楊兵兩步跨到跟前,拍了拍李來財的肩膀。
“李叔,挺住。熬過這陣秋荒,總會有活路的。”
李來財他一把推開楊兵的手,指著曬穀場的方向,手指顫抖。
“活路?哪來的活路啊娃子!”老人的嗓音嘶啞,“村裡能藏的最後一把穀糠,前天就掏幹了!帶毛的畜生全拉去換了高價黑市糧,連村東頭大黑狗的骨頭棒子都被砸碎了熬湯……沒啦!什麼都沒啦!”
老人絕望地揪著自己的白髮,腦袋重重磕在木門框上。
“昨天夜裡,王家那媳婦懷了六個月的胎,生生餓得在肚子裡化了水,一屍兩命啊!咱們水雲村,這回是真的要絕種了!”
絕望的情緒卡住了楊兵的喉嚨。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冷冽。
空間每天重新整理的物資不少,他本不想在這風口浪尖上當什麼救世主,但看著眼前這人間煉獄,終究還是做不到鐵石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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