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兵拉過一把杌子坐下,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我和我爸不僅不走,這紅星廠的地基,以後就是咱們家立足的鐵盤。你們倆把心安安穩穩地放進肚子裡,明天該怎麼掄大錘還怎麼掄,外頭的風颳得再大,也掀不翻咱們家的瓦。”
楊國強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肩膀瞬間塌了下來,如釋重負。
楊兵的話就像一根定海神針。
他的行事作風比干了半輩子革命的老幹部還要老辣,他的話,楊家人信。
幾乎同一時刻,前院的倒座房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老劉頭癱靠在掉漆的拔步床上,一雙手按著被高爐烤得幾乎失去知覺的腰,疼得直抽冷氣。
同屋的王忠文蹲在地上,捂著胸口撕心裂肺地咳著。
王忠文用袖口胡亂抹了一把嘴,眼底透著瀕死掙扎的癲狂。
“劉大爺,爐前那活兒真不是人乾的!再熬半年,咱爺倆連骨灰都得填進高爐裡!玻璃廠招人,這是活命的稻草,我簽了!”
老劉頭的老眼盯著窗框,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籤!只要能離開那鬼地方,去新廠子撿破爛我都認!”
隔壁的穿堂門後,柱子娘正壓低嗓門,急赤白臉地數落著自家兒子。
“你個死腦筋!你在運輸隊幹了三年臨時工,人家連個屁都沒給你放!現在玻璃廠要人,你趕緊去報個名,去了新廠,那鐵飯碗不就穩穩當當端在手裡了?”
柱子爹也在一旁悶聲附和。
“你娘話糙理不糙。樹挪死人挪活,你天天給人家當孫子,啥時候是個頭?”
柱子低著頭,手掌揪著棉襖的下襬,臉憋得通紅。
他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新廠子是個未知數,可老廠子這臨時工的帽子壓得他連媳婦都娶不上。
第二天清晨,運輸隊大院的吉普車旁,柱子凍得直跺腳。他看著正掀開引擎蓋檢查機油的師傅,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師傅,我想問個事兒……玻璃廠那邊,我能去不?”
滿手油汙的師傅停下動作,隨手扯過一塊破抹布擦了擦手,斜眼瞥了這憨徒弟一眼,突然咧開嘴笑了。
“去個屁!你小子命好,趕上這波大換血。隊裡幾個老油條昨兒都跑去報名了,空出來好幾個蘿蔔坑。我已經跟車隊長打過招呼了,這次轉正的名額,頭一個就填你的名字!”
柱子瞪大了眼睛,眼眶一熱,激動得差點給師傅跪下,只一個勁兒地傻笑。
這場風暴席捲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猛烈。
不到三天,自願報名去玻璃廠的名單已經摞了厚厚一沓,超了五百人。
李廠長坐在辦公室裡,捏著眉心翻看著名冊,手裡的紅藍鉛筆毫不留情地在紙上劃過。
新廠子要的是能拼能幹的壯勞力,絕不能收容老弱病殘。
最終名單張榜公佈的那一刻,紅星廠的大門外哭喊聲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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