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國公夫人哽咽著道，“他倆刻意滯留公主府，果然與宋大夫撞個正著。這次宋大夫沒有戴面紗，也沒有易容，他們看到她的真實面容後，可以確定，她就是招娣。”
“經過多方打探後，我們能查到的資訊不多，只知曉她如今名為宋南枝，自小就在青城山長大，是當地有名的神醫。”
“想來當年她被趕出誠國公府後，孤零零的流落街頭，遇上了心懷慈悲的世外高人，那人將奄奄一息的她救下，將她帶到青城山後悉心教養長大。她那一身出神入化的醫術，想必也是那位恩人傾囊相授的。”
誠國公夫人抬手擦拭了一下淚水，帶著幾分唏噓和心疼道，“清婉，你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誰願意一輩子頂著招娣這樣的名字活在世間？旁人一聽就知道，她是不被家人所期待的。換作是你我，也會對這個名字心生厭惡的。”
“想來那位高人也是心疼她的遭遇，才特意為她改名換姓，讓她徹底脫離泥濘的過往，重獲新生。”
顧清婉愣住了，她喃喃自語，“宋南枝……南枝向暖，向陽而生，好名字。”
多溫柔、多幹淨、多充滿希望的名字，是旁人給予她的新生， 唯獨不是她這個生母給的。
顧清婉的心口像是被鈍刀反覆凌遲，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整個人怔怔失神，陷入無盡的自我折磨。
她的腦海裡一遍遍覆盤多年前的舊事。
如果當年的她沒有被那場不堪的屈辱與恨意徹底矇蔽心智；如果她能少幾分對招娣的偏執與恨意；如果她當初能及時阻攔書硯和書瑤的行為，沒有默許他們倆將年僅六歲的招娣狠狠趕出誠國公府，那她的女兒本該是什麼模樣呢？
顧清婉自己也說不準。
她很清楚，那個孩子是無辜的，她沒有選擇自己親生父親的權利。
而且，招娣很懂事很聽話，每當那個畜生因為她生不出兒子就毆打她的時候，招娣總會擋在她的身前，用她瘦小的身軀保護著她這個母親。
她沒有半分過錯，不該承受她的怒火。
可她終究是俗人，終究跨不過心底那道血淋淋的傷疤。
當年的她，真的做不到坦然面對那個孩子。
只要目光落在招娣的身上，看到那張酷似自己、卻偏偏帶著山匪血脈的小臉，當年被囚匪窩、受盡折辱折磨的記憶便會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
那些屈辱、恐懼、絕望與崩潰，歷歷在目 。
痛苦是真的，可遷怒無辜孩子後的悔恨與煎熬亦是真的。
顧清婉閉緊雙眼，滾燙的淚水不斷從眼縫滾落，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虛弱地靠在母親肩頭，“娘，我知道我不是個合格的母親。我明明知道她是無辜的，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敢看她，不敢靠近她，看見她，我就會想起那個畜生，想起那段暗無天日、生不如死的日子。”
“是我懦弱，是我自私，是我沒有本事，才遷怒於無辜的孩子……”
看著女兒幾近崩潰的模樣，誠國公夫人淚如雨水，她輕輕的收緊手臂，將顧清婉牢牢擁在懷中，掌心溫柔地一遍遍輕撫她顫抖的脊背，
她長長嘆了一口濁氣，“清婉，娘從來就沒有怪過你，你能從過去的陰影裡走出來，已是不易。”
她垂眸看著懷中泣不成聲的女兒，眼底掠過一抹的悵然，語氣愈發低沉，“可你要明白，大人的恩怨，從來不該由孩子來買單。”
“從落地那一刻起，招娣不該成為你宣洩恨意的出口，更不該為一場由他人造的孽買單。”
誠國公夫人抬手，細細拭去顧清婉臉上源源不斷的淚水，“你當年不敢接納她，我們亦是如此。我們全家無人能接納這個孩子的存在。你厭惡她，我們心疼你的遭遇，便也冷眼旁觀。”
她哽咽著道，“清婉，事已至此，世上從來沒有後悔藥。當年我們做出了選擇，無論宋大夫是恨我們，還是不願意認我們，如今的結果，都是我們應該承擔的。”
她的神色愈發凝重，緩緩開口追問道，“再者，招娣這個名字是那個畜生所取，他厭惡招娣不是男孩，就給她取了一個帶著極大偏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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