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屋頂的天窗蒙了一層霧氣。
玻璃外面的天是灰藍色的，光線還不是很亮，從霧氣裡透進來，落在床上，分不清是晨光還是昨晚的夜色還沒退乾淨。
霍宗驍醒了。睡了不到三個小時。身體還處在慣性運轉的狀態，但駐軍的生物鐘到點就拉閘。
他躺著沒動，偏過頭，看到她的臉。
祝倪寧窩在他這邊。頭枕著他的枕頭，臉還埋在他的被窩裡，呼吸輕而慢。她的一條手臂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著。
霍汝意的一條腿掛在祝倪寧身上，另一條腿伸得筆直，手腳並用地抱著嬸嬸的腰，臉埋在嬸嬸的背上。
三個人擠在床的一側，被子被蹬到了她們那一邊。
霍宗驍看了很久。
屋頂的霧氣還沒散，光線太柔了，柔得不像是真的。
晨光從玻璃透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落在她們均勻的呼吸上。
光很淡，很薄，像隔了一層紗。
他差點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他有過太多次在破曉時分醒來的經歷。帳篷外面是戈壁，是沙丘，是彈坑累累的土路，是隨時會有動靜的無線電。
特別是在南蘇丹，雨季拖得特別長，營地的鐵皮屋頂在雨季被砸得砰砰響，旱季的熱風能把嘴唇吹裂。
車隊路過雷區的時候，車窗玻璃震得嗡嗡響。裝甲車裡悶得像蒸籠，槍托抵著肋骨，汗水流進眼睛裡，澀得生疼。
夜晚的星空倒是很亮，南半球的銀河比這邊的更稠更濃，鋪在天上像潑翻了的鑽石海。
但他那時候不怎麼看星星。他看的是衛星地圖，是巡邏路線，是每一個可能藏著狙擊手的視窗。
遠處傳來的零星槍聲，子彈擦著車門飛過的時候，眼睛閉上的時候——他沒想過活著回來。
他見過太多“不一定”，在那些地方，那種不確定裡，死亡變得常態。
後來他活著回來了。
但那些留在雨季的慣性還在。他還是會經常夢見那個地方，夢見鐵皮屋頂的雨聲，夢見炮彈在前面炸開，夢見回不來的人。
醒來的時候要花幾秒鐘才能確認自己在哪裡。
現在這一幕，他想都不敢想。
一大一小，現在就在他眼前。不到一臂的距離。在天窗透下來的晨光裡，睡得毫無防備。
他甚至差點把那個小的看成了他們的女兒。
現在的他竟閃過一絲幻想，和她有個這樣的女兒。
但是。他現在只敢想一想。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妻子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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