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丞相出列躬身,額頭上的汗大顆大顆地往下落:“回陛下,確實是臣簽字撥付的。各地賬目往來皆有存檔,陛下隨時可調閱核查。”
啟元帝一掌拍在龍案上,那本賬冊被震得滑出去半尺,幾封信件散落在御座前的金磚地面上。殿中百官齊刷刷跪了一地,無人敢抬頭。
“查!”啟元帝的聲音壓著雷霆之怒,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給朕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把朕的江山當成了自家的錢袋子!”
他胸膛起伏了兩下,忽然抬手指向殿外,喝道:“李福全!傳徐坤!”
李福全一溜小跑出了大殿,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御林軍統領徐坤甲冑齊整地大步邁入,單膝跪地拱手:“臣徐坤聽旨!”
啟元帝目光如刀:“你即刻帶御林軍圍了丞相府,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府中所有人等,無論主子僕役,一律原地看管,不許進出,不許傳遞訊息。若有違抗者,就地拿下!”
徐坤鏗鏘應聲:“臣領旨!”話音未落起身便走,甲片碰撞之聲一路響出殿外,御林軍調動令旗己在宮門前高高舉起,鐵甲馬蹄踏碎宮道上的晨露,如一條黑色長龍首撲丞相府而去。
啟元帝沒歇氣,又轉向文官佇列左側:“裴敘珩!”
大理寺少卿裴敘珩從佇列中跨步出列。跪地躬身:“臣在。”
“你持朕的手諭,會同刑部,即日開審此案。朕給你三日——不,兩日。”啟元帝豎起兩根手指,“兩日之內,朕要看到實證,哪些人經手、哪些人分潤、銀子流向何處,一條一條給朕捋清楚!”
裴敘珩叩首:“臣定不辱命!”
他起身退後兩步,轉身之際餘光掃過跪在一旁的太傅裴松年,目光微頓——叔侄之間隔著一丈距離,一個跪、一個站,旁人看不出半分端倪,可裴松年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裴敘珩便心下了然,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門。
殿中眾人還未回過神,啟元帝己經坐回了龍椅上,聲音冷了幾分,這回話鋒一轉,落到了後宮:“傳朕旨意,皇后自即日起禁足鳳儀宮,闔宮上下人等,無朕手諭不得進出。宮門落鎖,每日膳食從側門遞送,一律經內務府查驗。”
李福全連忙應聲,正要轉身去傳旨,啟元帝又叫住了他:“慢著。再傳一句話給皇后……就說朕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給她留著臉面。她自己做了什麼,自己心裡清楚。若肯老實交代,朕可以從輕發落,若還要遮掩……”
他頓住,目光掃過滿殿跪伏的臣工,聲音陡然拔高:“那就別怪朕不念舊情!”
這話是說給皇后聽的,也是說給滿朝文武聽的。沒人敢接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午時未到,丞相府正門己被御林軍鐵甲封死,朱漆大門緊閉,門縫裡插著兩杆令旗,牌匾上“丞相府”三個字被日光曬得晃眼,門前橫著拒馬,街口設了關卡,過往行人繞道而走,整條街冷清得像被凍住了。
鳳儀宮那邊,落鎖的聲音響了三回。許嬤嬤站在門內,聽見外面的鎖鏈嘩啦啦纏上門環,臉色白得像紙,轉身跌跌撞撞往內殿跑,撲到皇后膝邊:“娘娘……陛下他……他鎖了宮門!”
皇后放下梳子,指尖搭在梳妝檯邊緣,那根象牙梳子骨碌碌滾了兩圈才停下。她盯著銅鏡裡自己的面容,胭脂色還在,可眼底那點從容正在一寸一寸地裂開。
“許嬤嬤。”她開口,聲音還穩著,但尾音微微揚起,像一根繃到極處的弦,“你方才說什麼?鎖宮門?”
許嬤嬤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渾身抖得止不住:“娘娘……御林軍親自來的,帶了陛下的手諭,說是……說是您從今日起不得踏出鳳儀宮半步,闔宮上下任何人不得進出,連側門都上了鎖鏈。”
皇后猛地轉過身來,象牙梳子被袖子帶落在地,斷成兩截。她盯著許嬤嬤的眼睛,驟然拔高了聲:“到底因為什麼?出了什麼事?陛下憑什麼鎖我的宮門?”
許嬤嬤被這一聲嚇得伏在地上,帶著哭腔道:“老奴、老奴也不清楚……只聽說太傅大人在早朝上呈了什麼東西,陛下看完就發了雷霆之怒,當場把馮丞相也扣下了……”
“哥哥?”皇后臉色陡然一白,撐著梳妝檯站起身來,膝蓋發軟踉蹌了一下,“哥哥被扣下了?是什麼罪名?誰彈劾的?”
“聽傳旨的公公說……說是賬本。”許嬤嬤戰戰兢兢地抬頭覷了她一眼,“賑災銀子的賬本,好像還有幾封信。”
“賬本?”皇后瞳孔驟縮,腦子裡嗡地一聲。賬本……那東西明明在她手裡,前些日子哥哥送進來的,還說看完就讓她燒掉,怎麼會出現在裴松年的手裡?那個老不死的,多少年不上朝了,今日為何突然跳出來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寢殿的暗格,一開啟裡面空空如也,她癱坐在地上,拳頭緊握,指甲嵌入皮肉都渾然未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