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購宅買人牙行內人聲嘈雜，往來皆是談買賣。尋僕役的人，各式衣飾的主顧與牙人穿梭其間，喧鬧卻井然。身著暗紋綢緞的牙人眼觀六路，一眼就瞥見了立在門口的宋芸汐。
她一身素布衣裙，無珠玉點綴，料子也尋常，可身姿挺拔，眉眼沉靜，步履從容不迫，周身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絕非普通鄉野婦人，一看便是行事爽利。有主見的主。牙人心中立刻斷定這是位大方主顧，當即堆起滿臉熱忱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伸手虛引：“這位娘子看著面生，想必是頭回光顧咱們恆昌牙行，裡邊請裡邊請，咱這雅間清靜，慢慢細說！”
宋芸汐頷首，跟著牙人走進隔開喧鬧的雅間。屋內擺著雕花梨木桌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還置了一盆綠植，雖不算極盡奢華，卻也透著幾分雅緻，看得出牙行對貴客的用心。
她剛落座，沒有半句多餘寒暄，直接開門見山：“今日來有兩件事，一是看宅子，二是挑僕役，先看房，再選人。”
牙人眼睛瞬間亮了，這是一筆大買賣，連忙揚聲叫門外小二趕緊沏壺上好的雨前茶上來，而後陪著笑回話：
“娘子儘管放心，咱恆昌牙行在這清溪縣裡，開了十幾年，人脈廣。路子正，就沒有咱辦不成的事！不管是宅院鋪戶，還是丫鬟僕婦。護院管事，樣樣都能給娘子挑最好的。不知娘子想要什麼樣的宅子？地段。大小。格局，您儘管提要求。”
“我要鬧中取靜的地方，不能太偏僻，免得出行不便，也不能太過喧鬧，擾了清淨，必須是二進院落；正房要寬敞明亮，採光要好，院內得有獨立花園，不用太大，但能栽花種草。休憩散心；宅子要現成修繕好的，傢俱陳設齊全，拎包就能入住，不必再費工夫收拾。至於銀子，只要宅子合心意，價格好商量。”
宋芸汐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將要求說得明明白白。
牙人聽罷，拍著胸脯連聲應道，臉上笑意更濃：“有！有！還真有一處絕配娘子的宅子！就是原致仕李縣丞的私宅，就在東大街槐樹衚衕，那地段可是縣城裡數一數二的好！離縣城主街不過百步距離，平日裡買米買菜。採買物件抬腳就到，出行極其便利，可衚衕裡栽滿了百年老槐樹，枝葉繁茂，把外頭的喧鬧全都隔在了外面，平日裡巷子裡只有鄰里走動，安靜得很，真正的鬧中取靜！”
他頓了頓，又細細介紹起宅院規制：“這宅子是標準二進三開門，坐北朝南，風水格局極好，是當年李縣丞親自盯著蓋的。前院開闊，用來迎客待客，內院私密，供自家人居住，正房五大間，間間寬敞通透，進深足有兩丈，擺上大床。衣櫃。梳妝檯還綽綽有餘，窗戶都是朝南開的，整日都有陽光照進來，潮汽半點都沾不上。東西廂房各三間，分別給下人住或是做書房。客房都合適，倒座房。耳房。廚房。柴房。雜物間。儲物倉一應俱全，佈局十分規整，半點不侷促。”
“更難得的是後花園，足足半畝地，裡面挖了小池，砌了花臺，水井。磨房全是現成的，平日洗衣做飯。碾磨糧食都不用出門，池邊還栽了海棠。石榴。桂花，時節到了都能開花。李縣丞得了京城親友的幫扶，舉家遷去京城享福，急著出手變現，屋裡的傢俱都是當年上好的樟木。榆木做的，防蟲耐腐，保養得極好，牆壁雪白，地面青磚完好，娘子您過去，直接就能住，半點兒不用折騰！”
宋芸汐聞言，當即起身，動作乾脆利落：“空說無用，現在就去看宅子。”
牙人不敢耽擱，連忙在前頭引路，一路邊走邊介紹衚衕和周邊的情況，哪家是書香世家，哪家是本分商戶，周邊治安如何，說得事無鉅細。不過半炷香的功夫，兩人就走到了槐樹衚衕。
剛進衚衕，便有陣陣槐花香撲面而來，老槐樹枝葉交織，遮出一片陰涼，地面鋪著青石板，乾淨整潔，偶有鄰里路過，皆是舉止得體，一看便是風氣甚好。衚衕盡頭便是那座宅院，朱漆大門雖有些許歲月痕跡，卻依舊鮮亮厚重，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搭配層層青石板臺階，拾級而上，更顯沉穩。門楣上雖撤下了官宦匾額，可那雕花門楣。規整門框，依舊能看出原主的官宦氣派，絕非普通民宅可比。
牙人掏出鑰匙，輕輕推開大門，只聽“吱呀”一聲輕響，前院景緻盡數映入眼簾。迎面一座玲瓏太湖假山矗立在庭院正中，山石嶙峋錯落，造型精巧別緻，縫隙裡還長著些許青苔，透著古樸意趣。石下挖了淺淺一池清水，池水清澈見底，幾尾紅鯉。青鯽自在游弋，池邊砌著青石圍欄，旁側栽著幾株青竹，竹竿挺拔，竹葉青翠，風一吹，竹葉輕晃，沙沙作響，平添幾分雅緻清幽。
繞過假山，穿過垂花門，便進入私密的內院。內院格局方正，正中便是五間寬敞正房，屋頂鋪著青灰色瓦片，屋簷下木雕雕花精緻，祥雲。花卉紋樣栩栩如生，木質雕花窗欞擦拭得鋥亮，能映出人影，窗框上還糊著嶄新的窗紙，透光性極好。正房大門敞開，一眼望去，屋內空間開闊，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磚，靠牆擺放著成套的樟木桌椅。置物架，傢俱樣式沉穩，沒有半點破損，擦拭得一塵不染，裡間的臥室。隔間也佈局合理，居住起來十分舒適。
東西廂房整齊排列在正房兩側，樣式規整，屋內同樣擺著簡易傢俱，可做臥房。書房或是雜物間，廊下修建的木質連廊連線著正房與廂房，雕花扶手精緻完好，下雨天走在連廊裡，半點不會沾溼衣衫。
牙人又領著宋芸汐往後院走去，後花園雖不大，卻五臟俱全，半畝地被打理得井井有條，一側是清澈的水井，井口圍著青石，打水十分方便，旁邊就是石磨。柴房。
宋芸汐不動聲色地催動精神力，將整座院落從裡到外。從上到下細細掃過，房屋牆體堅固，無滲漏。無蟲蛀，地基穩固，傢俱完好，院落通風。採光。排水都極佳，格局周正，完全符合她的所有要求，和牙人所說分毫不差，心中已然十分滿意，沒再多做逗留，便跟著牙人折返牙行。
回到雅間，小二早已重新換上熱茶，牙人滿心期待地看著宋芸汐，等著她開口。宋芸汐端起桌上溫熱的茶水，輕抿一口，放下茶杯，語氣平靜無波地問道：“這宅子各處都還算合心意，價格多少？”
牙人搓了搓手，臉上帶著幾分懇切，笑著報價：“娘子，這宅子的好，您也親眼看見了，在整個清溪縣，都找不出第二處這麼合心意的二進宅院。原價是九百五十兩，我看您是誠心買，也是爽快人，我直接給您九百兩這價格真的是實打實的實惠，半分虛價都沒有，若是換了旁人，沒九百五十兩兩，絕不可能出手！”
宋芸汐聞言，眸光沉靜，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沒有半分猶豫，直接抬眼還價，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八百兩現銀當場交割，今日便籤房契。去衙門過戶，房契。地契一併辦清，後續所有手續，無需我再費心。若是不行，那便作罷，縣城裡不止你一家牙行，我再尋別家便是。”
她語氣淡然，可每一個字都透著堅定，顯然這是她的底線價格，沒有半分討價還價的餘地。
牙人臉上的笑意頓了頓，心裡快速盤算起來，這宅子李縣丞急著出手，給牙行的底價正是八百兩，若是賣給旁人，還能多賺幾十兩銀子，可看這娘子的態度，若是不答應，這筆穩穩的買賣定然黃了。他看著宋芸汐毫無波瀾的神色，知道她絕非說說而已，思索不過片刻，臉上露出幾分肉痛，卻還是咬牙應下：“成！就依娘子，八百兩！我今日就當交個朋友，少賺些也認了！我這就讓人擬房契，咱們簽好字，立刻就去衙門過戶，保證今日把所有手續辦得妥妥當當，絕不讓娘子多跑一趟！”
敲定了宅子，宋芸汐接著說起買人的事：“我身懷身孕，身邊無人照料，需置辦一批得力人手，且要身家乾淨，無外頭親友糾葛，免得日後惹來麻煩。需一名穩重妥帖的中年婦人，懂孕期調理。伺候產婦；兩名手藝好的廚娘，擅長家常膳食；兩個機靈老實的小丫鬟，打理日常雜事；兩名身手利落的男僕做護院，看家護院。”
牙人連忙應下，轉身就去後院召集符合要求的待僱之人，不多時，便領著二十餘人來到前院，一旁管事立刻板起臉，厲聲對著眾人道：“都站好了！依次報上姓名。過往經歷。擅長手藝，若是有半句謊報。隱瞞，一旦被發現，立刻送去衙門治罪，誰也別想僥倖，都聽明白了嗎？”
眾人紛紛應聲，依次上前稟報。宋芸汐細細挑選，先是定下三十歲的劉氏，劉氏曾在京城大戶人家伺候過待產。坐月子的主母，精通孕期調理。產後照料，只因原主家犯了貪腐之罪被抄家，才被髮賣，身世乾淨；廚娘餘杏花，廚藝嫻熟，擅長家常菜。麵點，只因婚後無所出，被夫家狠心休棄，無牽無掛；還有兩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都是家鄉鬧饑荒，被家人狠心賣進牙行，看著眉眼溫順，手腳麻利，能吃苦；又挑了兩位曾在大戶人家做過管事婆子的婦人，張嬤嬤和李嬤嬤，行事老練，懂府中規矩；兩名護院長順。長安，會一些拳腳功夫。
就在眾人挑選完畢，管事準備登記之時，人群末尾一個穿著粗布衣衫。面容憔悴的男子，突然戰戰兢兢地走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面，聲音帶著哽咽與哀求：“東家，求您發發善心，小人周明生，粗通筆墨，會記賬算賬，也懂些生意門道，小人妻子擅長廚藝。刺繡，只因五歲幼子染上重病，常年吃藥，耗盡家財，實在無力支付藥費，走投無路才來牙行自賣。只求東家能將我們一家三口一同買下，不求工錢，只求給小兒一口飯吃。一口藥喝，往後我們一家三口必當牛做馬，誓死效忠東家，絕不敢有半分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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