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庚從堂屋裡走出來，揹著手，面色看似平靜，眼底卻藏不住的期盼。顧明財兩口子也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王小菊的圍裙上還沾著麵粉，顧明義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一家人全都眼巴巴地望著他。
顧明軒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沒中。落榜了。”
院裡一下子安靜了。
鍋鏟掉在地上的聲音清脆刺耳。老王氏愣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說不出話來。顧長庚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鐵青一片，額頭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你說什麼？”顧長庚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寒意，“再說一遍。”
“我說......我沒考上。”顧明軒咬著牙，眼眶紅了，但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爹，我已經盡力了，今年題偏——”
“盡力？！”顧長庚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哐當響，“你跟我講盡力？供你讀了這麼多年書，花了多少銀子？隔壁村老劉家的兒子比你小兩歲，去年就中了！你倒好，費了家裡多少銀子，到頭來一句‘盡力了’就完了？”
老王氏這才回過神來，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哎喲我的老天爺啊！這可怎麼得了啊！供了這麼多年，錢花了，糧吃了，到頭來啥也沒有！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
顧明財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早就沒了，蔫頭耷腦地嘆口氣：“唉，這下完了。原本還指著四弟中了秀才，往家拿點銀子，把欠的債還上......這下可好，全泡湯了。”
王小菊眼珠子轉了轉，沒跟著哭，反倒把圍裙解下來，走到老王氏跟前，彎下腰小聲說：“娘，您先別哭了，哭也沒用。”
“不哭還能咋辦？”老王氏抹著眼淚，“你給我想個法子出來？”
“法子嘛......”王小菊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往老宅門口瞅了一眼，“娘，您知不知道，宋芸汐家裡頭，來了個京城的大人？”
老王氏哭聲一滯，抬起頭：“啥？”
顧明財也湊過來：“你聽誰說的？”
王小菊翻了個白眼：“早上我去河邊洗衣裳，王家嫂子親口告訴我的。她說她男人親眼看見的，一輛大馬車停在宋家門口，是陸大人陪同來的，說是來查驗稻穀和紅薯的。”
老王氏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京城來的？多大的官？”
“這我哪兒知道啊！”王小菊一拍手，“反正是朝廷裡的人錯不了！您想想，京城來的大人物，那得多大的面子？要是能求他幫咱軒兒說句話，寫個薦書什麼的，或者走個門路，說不定比中個秀才還強呢！”
顧明財眼睛也亮了，搓著手說：“這話倒是不假。我聽人說，那些大人物隨便張張嘴，底下的人就得跑斷腿。要是真能搭上這條線......”
老王氏猛地站起來，也顧不上哭了，拽著王小菊的手：“那還愣著幹啥？快去宋家啊！”
顧長庚咳嗽一聲，皺了皺眉：“你急什麼？人家京城來的大人，能搭理咱們這些鄉下人？”
“爹，您這話可不對。”王小菊湊上去，嘴皮子利索得很，“宋芸汐再咋說也是明軒的三嫂，她過繼了，那明北還沒同意呢！”
帶上點東西，好好說，他總不能一點面子不給吧？那可是京城來的大人，隨便幫襯一把，就夠咱家翻身的了。”
顧明財在旁邊幫腔：“就是就是，爹，您想想，要是真能求動那位大人，給四弟在府城謀個差事，或者推薦到哪個書院去，那不比苦哈哈考秀才強？”
顧長庚捋著鬍鬚，面色陰晴不定。半晌，他把目光轉向靠在牆角一言不發的顧明軒：“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說。”
顧明軒靠在廊柱上，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他本來就把落榜的怨氣憋在心裡，如今聽說宋芸汐家裡攀上了京城的大人物，心裡的滋味更是說不清——有嫉妒，有不甘，也有一絲隱秘的期盼。
他咬了咬牙，聲音悶悶的：“宋芸汐......他會幫忙嗎？”
顧明軒這句話一齣口，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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