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十二年的工約一簽,那便難有反悔的餘地了。」
老李皺紋舒展開來,異哥兒是有本事的人,說話透著十足分量。
他擠出一絲笑臉,捧著茶碗跟喝酒似的抿了口,絮絮叨叨道:「異哥兒,不是俺老李不識好歹,俺心裡清楚大夥兒都是為我好。
可俺實在沒啥大出息,當初能僥倖給鄉族做佃農,進而踏上修道路,已是天大的造化。」
老李嘆著氣道:「大夥兒都說上工苦累,這話不假,可比起俺當佃農那會兒,已經很好了。
偷個懶就會挨鞭子,要是敢頂嘴,直接綁到樁子上曬日頭,能脫好幾層皮。」
這番話讓賀老渾心有慼慼,他同樣是農戶出身,那些苦頭就算沒親身受過,卻也看得多。
「俺不想讓自家孩子再當佃農,異哥兒你是不知道,那鞭子沾著鹽水啪」一下抽背上,那疼是鑽心的!」
老李低下頭,媳婦靠過來,拉著他的手:「俺也不求孩子能有多大出息,哪怕將來在門字頭裡混不下去,讓他回坊市開個小鋪面,做點小買賣,也夠了。」
姜異未再多言,賀老渾吃素,老李不能飲酒,他只能倒上滿滿幾大碗的熱茶。
站起身來,敬給眾人:「這些年承蒙諸位的照顧,讓我在赤焰峰勉強熬出頭了。
往後若有啥幫得上忙的地方,大夥兒不用跟我客氣,咱們情分始終在!」
氣氛如銅鍋炭爐散發的熱力,烘在每個人的面龐上。
秦寡婦眼眶微微泛著紅,抬手抹了把眼角,率先舉起茶碗:「異哥兒,你可得走遠些,切莫回頭望!咱鄉下有句老話,走路不回頭,爬坡不往後瞅!大步往前邁就對了!」
賀老渾緊緊攥著茶碗,粗著嗓子接話:「嘿嘿,秦姐兒這話不孬。異哥兒往後指定是能飛天遁地的厲害人物!等你修煉有成,可得弄一把飛劍讓我摸摸!
我剛入道學就琢磨,有朝一日駕著劍光嗖嗖」飛回老家,在那些鄉族老爺的宅子上頭轉兩圈。」
老李夫婦也趕緊端起茶碗,眾人將之「哐當」碰在一起,仰頭盡數飲盡。
熱茶入喉,暖身暖心。
等吃得散場,走出冰火洞,已經是戌時過半。
大寒雖過,山上的積雪卻沒化,冷風裹著飛霜,直往脖頸裡鑽,凍得人埋頭趕路。
老李夫婦走在前頭,互相攙扶著,盤算何時下山,要不要先去看眼孩子,再到周遭坊市問問有沒有活計。
秦寡婦走在中間,不知起了什麼玩心,故意踩著鬆軟的積雪,咯吱咯吱作響。
賀老渾落後兩步,等著懷裡揣著三花貓的姜異,忽然壓低聲音:「張超死了,前兩天的事兒。」
姜異有一瞬的茫然,好像沒想起這人是誰,片刻後才說:「居然熬了這麼久?」
賀老渾裹緊身上的棉袍,呵出一口白氣:「他跟董霸以前沒少欺負人,董霸死得乾脆,他卻不可能那麼容易嚥氣。
聽說這陣子,每天都有凡役去他那屋子照料,不讓他餓死凍斃,就得活活遭著罪。」
姜異搖頭不去多想,報應二字雖不常顯形,但真落到頭上,自然有千百倍的難熬苦處。
他看向賀老渾:「賀哥真打定主意要下山?你要是還想在淬火房做著,我可以跟阿爺提一句,讓你當個檢役,總比干粗活自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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