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直白又坦蕩,胤礽跪在地上,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
康熙捻著珠子,目光穿過殿門,落在遠方的暮色裡,聲音低了幾分:“朕要帶一個人走。”
胤礽的心猛地一跳,他隱約猜到了什麼,可他不敢往那處想。
“你是個聰明人,”康熙收回目光,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朕這些年去京西去了多少次,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你替朕掃了多少次尾巴,朕也知道。”
胤礽的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朕喜歡宜修。”康熙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可他的眼神里透出的柔軟的光,是胤礽從未見過的,“朕要帶她去江南,再也不回來了。”
東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響。
胤礽跪在地上,腦子裡像是有千軍萬馬在奔騰。
他瞬間想通了很多事。皇阿瑪對老四的刻意打壓,宜修作為雍親王嫡福晉卻長年住在城外,自己手上莫名其妙多出來的政務,以及皇阿瑪隔三差五的“微服出巡”......
原來如此。
他的心跳得很快,可他臉上漸漸恢復了平靜。他是一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什麼時候該爭,什麼時候不該爭。
“皇阿瑪,”胤礽抬起頭,臉上已經看不出方才的震驚,只剩下一種恰到好處的恭謹,“兒臣明白了,宜福晉的事,兒臣來安排。”
康熙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欣慰。
“你不想問點什麼?”康熙問。
胤礽搖了搖頭:“皇阿瑪信任兒臣,才將此事告知。兒臣只管辦好差事,旁的,不該問的不問。”
康熙點了點頭,靠回榻上,閉上了眼睛。
“去吧,”他說,“朕累了。”
胤礽叩首,起身,倒退著出了東暖閣。走到門外,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抬步往東宮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
他知道自己剛才經歷了什麼,那是皇阿瑪把整個江山交到他手上,同時也把最大的秘密攤在了他面前。他若露出半點不滿或猶豫,今日走出乾清宮的,恐怕就不是他了。
可他心裡非但沒有不滿,反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
皇阿瑪喜歡烏拉那拉宜修,可太好了。
若不是宜修,皇阿瑪怎麼會捨得放權?若不是宜修,他胤礽怎麼可能這麼早就名正言順地接手朝政?若不是宜修,他那身體康健的皇阿瑪,恐怕還要再坐二十年龍椅。
胤礽甚至覺得,自己應該給宜修燒一炷高香。
至於那兩個孩子,弘暉和烏那希,胤礽當然想過。可那兩個孩子年紀太小了,小到他實在不必在這個時候計較。等他們長大,他早已坐穩了龍椅,膝下兒女成群,還會怕一個四歲的孩子?








